十月中的一個週五傍晚，暖暖放學回家時，發現家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平時這個時間，周伯應該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飯菜的香氣會從廚房裡飄出來，瀰漫整個一樓。但今天，廚房裡很安靜。沒有鍋鏟聲，沒有油煙機聲，沒有周伯中氣十足的“開飯了——”的喊聲。
暖暖放下書包，走到廚房門口，看到周伯正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水，手裡捏著幾張紙。他的背影比平時佝僂了一些，肩膀微微下垂。暖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聲。她看到周伯的手指捏著那幾張紙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周爺爺？”她輕聲叫了一聲。
周伯的肩膀動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來。看到暖暖，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小小姐回來了？周爺爺今天有點累，晚飯可能晚一點。”
暖暖沒有被他輕鬆的語氣騙過去。她走過去，蹲在周伯面前，看到他手裡那幾張紙——是一份體檢報告。她認得那個格式，因為去年她也陪媽媽去過醫院，看到過類似的報告單。她的目光落在報告單的結論欄上，上面的字她看不太全，但有幾個字她認出來了——“冠”“動脈”“建議進一步檢查”。
“周爺爺，這是什麼？”她指著報告單，明知故問。
周伯想把報告單折起來塞進口袋，但暖暖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力氣也不大，但周伯沒有掙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體檢報告。醫生說周爺爺的心臟有點小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血管有點窄了。血流不太順暢。”周伯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不是什麼大病。很多老年人都有這個問題。吃點藥，注意休息就好了。”
暖暖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周伯的眼神有些躲閃，不敢首視她。暖暖知道——他在隱瞞什麼。他不是會撒謊的人，他一撒謊就不敢看人。
“周爺爺，你看著暖暖說。”暖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周伯沉默了。他看著蹲在面前的小女孩——她九歲了，個子長高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消退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三年多前一樣，清澈，認真，不容敷衍。他和那雙眼睛對視了幾秒，然後敗下陣來。他低下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醫生說，周爺爺的冠心病比去年嚴重了一些。建議周爺爺做進一步的檢查，可能要住院治療。”
暖暖沒有說話。她蹲在那裡，手還按在周伯的手腕上。她感覺到周伯的手腕比她記憶中細了一些——以前她握不住，現在她的手指能圈過來了。她低下頭，看著那幾根青筋凸起的手背，看著那些老年斑，看著那些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指關節。她突然意識到——周伯老了。他一首都在老，只是她以前沒有認真看過。
“周爺爺，”她說，聲音有些啞，“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暖暖？”
周伯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周爺爺不想讓小小姐擔心。小小姐要上學，要比賽，要忙很多事情。周爺爺這點小事，自己能處理。”
暖暖站起來，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出廚房，走到客廳的電話機旁，拿起話筒，撥了沈靜婉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暖暖？怎麼了？”
“媽媽，周爺爺的體檢報告出來了。醫生說他的冠心病比去年嚴重了，建議住院治療。”暖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周爺爺沒有告訴我們。暖暖剛剛發現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沈靜婉的聲音傳來：“媽媽馬上回來。你先陪著周爺爺，不要讓他做飯了。”
暖暖掛掉電話，走回廚房。周伯還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捏著那份報告單，表情有些複雜——有心虛，有愧疚，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動。
“周爺爺，”暖暖說，“媽媽馬上就回來了。你不要做飯了。今晚暖暖來做飯。”
周伯抬起頭，看著她：“小小姐，周爺爺沒事……”
“你有事。”暖暖打斷了他，語氣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你有事，但你不說。你不說，我們怎麼幫你？”
周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
那天晚上，沈靜婉回來後，立刻聯絡了醫院，安排了進一步的檢查。顧弘毅也從書房裡出來，坐在客廳裡，和周伯談了很久。暖暖沒有參與大人的談話，她待在廚房裡，繫著圍裙，踩著一個小板凳，煮了一鍋粥，炒了兩個清淡的菜——番茄炒蛋和清炒小白菜。菜炒得一般，番茄炒蛋有些鹹了，小白菜炒得有些老，但她端上桌時，全家人都吃得很乾淨。
吃完飯，暖暖收拾了碗筷，洗乾淨，擦乾，放回碗櫃裡。然後她走到周伯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周伯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份報告單，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小小姐？”
暖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陪著周伯。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色的光。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周伯開口了，聲音很輕：“小小姐，周爺爺這一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年輕的時候在部隊當了幾年炊事兵，退伍後跟著你爺爺進了顧家，一做就是幾十年。周爺爺沒有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周爺爺覺得——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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