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林半個時辰，天就黑了。
界山這頭的樹跟外頭不是一個長法，一棵樹挨著一棵樹，樹身三人合抱，樹皮上掛著苔，苔裡頭長著藤，藤從這棵樹纏到那棵樹，織成棚，棚底下不透光。五個人剛進來還能看見日頭的影子，走了一段，腳底下就剩腐葉，黑黢黢的，踩上去冒水。
瘴霧從地皮上起來。
灰綠色的，貼著腐葉走，不高，到膝蓋。霧裡有東西在動，不是蟲，是霧自己在流，繞著樹根打旋。阿蘿配的藥包掛在五個人脖子上，蒼朮白芷的味兒沖鼻子，蒜含在舌下，辣得直冒眼淚，可瘴氣一靠近，就讓藥味頂開半尺。
都踩著我腳印走。林風在頭裡，根鬚鋪出去二十丈，腳底下先看再落。
根鬚在瘴林裡比眼睛好使。樹根、藤蘿、石縫、爛泥坑，地底下什麼走向，他腳一沾地就知道。二十丈內，哪兒實哪兒虛，跟在自家院裡一樣。
石生就慘了。
他那鼻子在外頭是寶貝，進了瘴林，頭一個時辰打了十七八個噴嚏，打得眼淚鼻涕糊一臉，最後拿布把鼻子纏上，只露兩隻眼睛。
廢了。他甕聲甕氣，這味兒一攪，什麼都聞不出來。狗來了我都聞不見。
聞不見就聽。林風說。
蟲聲。
石生愣了一下，豎起耳朵。林子裡不是靜的，蟲聲鋪天蓋地，蛐蛐、知了、蛤蟆、不知道什麼蟲子在樹洞裡咯吱咯吱咬木頭，吵成一鍋粥。可吵歸吵，蟲聲有蟲聲的章法——走著走著，右前方的蟲聲斷了一塊，安安靜靜，跟周圍的熱鬧隔出一個圈。
那邊沒蟲。石生抬手一指。
林風停下，根鬚往那個方向探了探，爛泥坑。瘴癘氣積在坑底，蟲都繞著走。人掉進去，陷到腰，往上爬一步滑半步，坑裡的瘴氣頂上來，一袋煙的工夫人就糊塗了。
他領著人繞開。繞過去的時候，石生扒著樹根往裡看了一眼——爛泥坑兩丈寬，泥面上咕嘟咕嘟冒氣泡，泡破了噴出一縷綠煙。坑沿上插著幾根白骨，是鹿的，也有別的，認不出來。
石生縮回脖子，不吭聲了。打這以後，他走一段，停下來聽一段，蟲聲斷哪兒，他就把哪兒指給林風。
頭一天沒出大事，出了兩樁小事。
一樁是王雪兒。歇腳的時候她覺得腿肚子癢，擼起褲腳一看，三條旱螞蟥叮在腿上，黑黢黢脹成了手指粗，吸盤紮在肉裡。她嚇得叫了一聲，伸手就要拽。
別拽！阿蘿一把按住她的手，硬拽，吸盤斷在肉裡，要爛。
她從鹽袋裡捏了一撮粗鹽，撒在螞蟥身上。三條蟲子身子一扭，自己鬆了吸盤，掉在腐葉上，蜷成一團。阿蘿拿鞋底一條一條碾死，又從藥包裡捏了點嚼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拿布條纏好。
旱螞蟥不傳染，就是血流得多。她給王雪兒紮緊布條，褲腳扎死，每隔一個時辰互相看一眼。這東西叮人的時候人不疼，等你覺出來，它已經喝飽了。
第二樁是趙雨桐。
她走在最後頭，劍出了半鞘，邊走邊撥兩邊的藤蘿。下午的時候，頭頂一根藤上忽然掉下來個東西，巴掌大，五彩斑斕，百足——蜈蚣。蟲子正落在她肩頭，毒鉤翹著，離脖子三寸。
趙雨桐沒動，也沒喊。她兩根手指捏住蟲子的頭，慢慢拿下來，摁在旁邊的樹幹上，另一隻手拔劍，劍尖一點，把蜈蚣釘進樹皮裡。蜈蚣在劍身上掙了兩下，百足斷了一地。
毒蟲不惹不動的人。她把劍推回鞘裡，你越慌，它越咬。
阿蘿湊過來看了看那條釘死的蜈蚣，倒吸一口氣：紅頭彩身，這是天蜈，咬人三步倒。雨桐姐你手真穩。
練劍的人，手不穩，劍就不穩。
第二天後半晌，霧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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