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人都沒睡,聚在最大的一座吊腳樓底下。樓上傳出哭聲,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
阿果躺在樓上火塘邊的竹板上。
孩子臉燒得通紅,嘴唇發紫,右手黑到了胳膊肘,黑的地方硬邦邦的,敲一敲,跟敲木頭一個聲。黑還在往上走,肩膀已經泛起灰黑。阿蘿蹲下去,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拿銀簪紮了扎他發黑的指尖,銀簪拔出來,針尖是烏的。
瘴毒。她說,山澗石花上的瘴,讓血脈帶到全身了。
老巫醫蹲在旁邊,是個乾瘦老頭,臉上的紋比阿喃還多。他看著阿蘿,嘰裡咕嚕說了一串苗話。阿喃翻譯:他問,你用什麼藥?蠱蟲都死了。
不用蠱蟲。阿蘿從貼身的地方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兩片葉子。葉子幹了,可還泛著青色,一開啟,滿樓藥香。
青蘿葉。
從周家藥庫帶出來的東西,跟了她一路,誰都沒捨得用。她捏起一葉,放在碗裡研碎,葉子一碎,青色的藥汁淌出來,粘在碗底,香氣衝得滿樓人都往後仰。老巫醫鼻子抽了抽,眼睛瞪圓了,撲過來看那碗,手抖著要摸,又不敢摸。
這是……仙草?阿喃問。
阿蘿說,救命的藥。
她把青蘿葉汁用溫水化開,又從自己藥包裡揀出甘草、冰片、寒水石,一樣樣配進去,最後撬開阿果的嘴,把藥灌下去。灌完,她拿銀針在孩子發黑的胳膊上紮了一排針,針針見血,血是黑的,滴在樓板上,滋滋冒沫。
半柱香。
阿果胳膊上的黑,停了。又過了半柱香,黑從肩膀往手指尖退,退得慢,可在退。孩子臉上的紅燒下去了,嘴唇從紫轉白,哇一聲哭出來,哭聲亮得整座吊腳樓都聽見了。
樓下的哭聲停了。滿樓的苗人全跪下了。
老巫醫對著阿蘿咚咚磕了三個頭。阿蘿腿一軟,坐在樓板上,汗把中衣浸透了。林風扶了她一把,她擺擺手:沒事。就是這一葉青蘿……用掉了。
用得值。林風說。
老巫醫磕完頭,衝著門外扯開嗓子喊了一長串苗話。寨子裡轟地一聲,哭的笑的,攪成一團。
樓下的苗人往樓上擠,擠不上來的就跪在柵欄外頭,衝著吊腳樓的方向磕頭。有人抬來一罈酒,有人端來整隻的燻肉、成串的山果、新蒸的糯米飯,堆在樓梯口,不說話,放下就走。老婦人——阿喃和阿果的奶奶——爬過來抓阿蘿的手,哭得話都說不囫圇,翻來覆去就一句苗話。
阿喃翻譯,翻著翻著自己也掉眼淚:她說,阿果是我們寨子這一代唯一的男娃。寨子裡十年沒生過男娃了,巫醫說是神山壓著,命硬的留不住。她說你是神山派來的,從今往後,你就是她孫女。
我當不起。阿蘿擺手,就是一葉藥。
藥是你們帶來的,命是你們救的。阿喃說。
後半夜,阿果醒了。孩子睜眼第一句話是喊餓,阿喃把溫著的糯米粥喂下去,他喝了兩碗,臉色眼看著就緩過來。阿蘿給他又號了脈,脈穩了,黑退到指尖,剩指甲蓋那麼一點青,她說再養三天就乾淨。
石生在樓下看得直咂嘴,湊到趙雨桐旁邊小聲說:咱們這一路,救人還是頭一回。以前都是跑、打、躲。
救人比躲人踏實。趙雨桐看著樓上來回忙活的阿蘿,你看她,進了寨子,整個人都亮了。
石生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葉子可是好東西,就剩一葉了。
好東西就是用在這時候的。趙雨桐說,揣懷裡捂一輩子,那叫草,不叫藥。
樓下腳步聲,一個老人讓人攙著上了樓。
老人很老,老得背都駝了,眼睛上蒙著一層白翳——是個瞎子。他不要人扶,自己摸著欄杆走,走到火塘邊,鼻子衝著林風的方向,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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