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灣在中天城西門外，灣子裡停著上百條船。
船挨船，篷挨篷，桅杆跟樹林似的。船與船之間搭著跳板，跳板上挑擔子的、扛麻袋的、提雞籠的，走成了一條街。水面上漂著菜葉、油花，還有小孩的尿布。船上的人吃住在水上，孩子生在船上，死了也葬在水上。
石生撐著船，跟著羅老大指的水道，在灣子裡繞了半炷香，找到一處空當，把船繫了。
船鎖好。林風跳上跳板，上水半年沒人動，這地方，一鍋粥的工夫能讓人把船板拆了。
草市在灣子盡頭。說是市，其實是一片望不到頭的棚子，賣藥的、賣皮貨的、賣鹽的、賣膏藥的，叫賣聲能把人抬起來。空氣裡什麼味都有，藥味、魚腥味、油炸果子味、汗味，攪在一塊兒。
阿蘿的眼睛不夠使了。她在苗疆見的藥都是山上長的，這裡的藥鋪攤子上，一樣的藥材擺成山，還分品級。一品魂草拿玉匣裝著，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匣下壓著價籤，她湊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哥，一品魂草，這兒論株賣。
野地的東西，到了城裡就成了貨。林風說，別盯著看，露怯。
藥市正街的入口處，圍著一圈人。牆上貼著告示，告示上兩張畫影圖形，一張是個年輕漢子，一張是個姑娘，下頭蓋著城司的印和總壇的印。官面和江湖，頭一回貼在一張告示上。
賞格寫得明白：林風，活的五千兩，屍首三千兩；阿蘿，活的五千兩。
畫得不像。石生湊過去看了一眼，回來小聲說，哥，那畫上你留著鬍子，阿蘿倒畫得有三分。
畫得越不像，越好辦。林風說，可他們開始貼城司的印了。堂主把手伸進衙門裡了。
茶棚對面的棚子角上，坐著個要飯的，要飯的不要飯，眼睛跟著他們這一桌轉。林風喝著茶，根鬚順著地下過去，碰了碰那人的鞋底。鞋底是新的，夾著鐵片。
練家子。他放下茶碗，走，別回頭。
五個人起身，在棚子之間繞了三條道，那人沒跟上來。跟到第二條道，讓石生藉著挑擔子的一擋，甩了。
他們找了個賣茶水的棚子重新坐下。茶棚掌櫃是個老婆子，手腳利索，五碗茶端上來，順帶搭話：幾位眼生啊，打哪兒來？
野嶺那邊過來的，販藥。林風說，城裡藥市哪家公道？
藥市？老婆子打量他，你們這樣的，進不了藥市正街。正街要引票，要保人。西棚子找馬牙子去，他們專收野路子的貨，壓價壓得狠，可現銀。
多謝。林風放下茶錢，又多放了兩個銅板，再問個事。城西，二十年前封過一處堂口，老堂口，封條是城司貼的，知道在哪兒嗎？
老婆子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抬眼把林風五個人挨個看了一圈，看得很慢。
封了的地方，問它幹什麼？
販藥的，到處找藥源。林風說，聽說那片地氣旺，想看看能不能租下半畝地，種藥。
老婆子哼了一聲。
地氣旺不旺我不知道。她說，那地方如今是鬼市。城西土地廟往北，過三條巷子，看見一棵歪脖子槐樹就到了。白天沒人，夜裡，夜裡你們也別去。上個月有兩個收舊貨的進去，出來一個，瘋的，嘴裡就會說一句話。
什麼話？
老婆子壓低了嗓子。
地底下有人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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