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林正陽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王浩領著他來到綜合一處的大辦公室，那是一個由幾個隔斷組成的大開間，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寫滿了“忙碌”二字。
“曉芸姐，這是新來的同志，林正陽。你先帶他熟悉一下環境。”王浩把林正陽交給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盤著髮髻、氣質幹練的女人。
“你好，我叫趙曉芸，以後有事隨時找我。”趙曉芸衝他笑了笑，笑容很親切，沒什麼架子。
她指了指角落一個空著的工位，“那兒以後就是你的位置了，我去給你領些辦公用品。”
趁著午休吃飯的間隙，趙曉芸端著餐盤坐到了林正陽對面，壓低聲音說：“陳主任讓你看新區的方案，這可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林正陽扒拉著米飯，豎起了耳朵。
“這個方案，主要是市委政研室的王致遠副主任牽頭在做。王主任這個人，咱們雲江市公認的‘第一筆桿子’，省裡都掛了號的。他做的方案，理論水平極高，格局也大，市領導很賞識。”趙曉芸用筷子點了點盤子裡的青菜，話鋒一轉，“但這個人吧，有點……文人風骨，說白了就是傲。他認定的東西，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以前也有人提過不同意見，都被他引經據典給駁得體無完膚。”
林正陽心裡咯噔一下，王致遠，又是他。
看來這個樑子，早在青河鎮就已經結下了。
“謝謝曉芸姐提醒，我就是學習學習。”他憨厚地笑了笑。
趙曉芸看他一點就透，滿意地點點頭：“明白就好。咱們綜合一處，就是主任的眼睛和耳朵，多看多聽，沒錯的。”
那個晚上，林正陽在單位分的臨時宿舍裡，通宵未眠。
他把那厚厚一摞資料全部攤開，從區域規劃圖到產業佈局分析，從財政預算到人口匯入測算，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他沒有王致遠那種高屋建瓴的理論水平，但他有一樣東西，是長期待在書齋裡的“筆桿子”們所不具備的——來自最底層的實踐經驗。
當他看到方案中關於“徵地拆遷補償標準”和“原有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安置”的部分時，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方案裡用了一套非常精密的數學模型，計算出了一個“理論上最優”的補償方案，並預測整個拆遷過程可以在六個月內“平穩有序”地完成。
至於那些被淘汰的服裝廠、小作坊，方案建議透過“市場化手段”引導他們向周邊縣市轉移。
紙面上看，天衣無縫。
可林正陽的腦子裡，浮現出的卻是青河鎮那些為了幾分地、幾棵樹而跟政府磨上幾個月的村民；是那些除了踩縫紉機，什麼都不會的中年女工茫然無助的臉。
這方案，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它完美地避開了人性中最複雜、最麻煩的部分。
這種理想化的設計，一旦落地，根本不是“平穩有序”，而是會立刻引爆成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第二天一早，林正陽頂著兩個黑眼圈，被安排去政研室對接幾個關鍵資料。
負責對接的，是一位姓劉的副科長。
劉副科長年近四十，頭髮梳得油亮，看到林正陽胸前那張還帶著臨時字樣的工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資料都在那兒，自己看。有不懂的別問我，王主任的思路，一般人理解不了也正常。”
那股子發自骨子裡的輕慢，根本不加掩飾。
林正陽也不在意，默默地翻閱著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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