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他會把它打印出來，一式三份。
印表機的嗡鳴聲，是這場無聲戰爭打響的第一聲號角。
林正陽站在公共印表機前，看著那三份沉甸甸的報告被緩緩吐出，紙張尚帶著溫熱，像剛出爐的武器。
他用燕尾夾仔細地將每一份都裝訂整齊，夾子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瞬間變得清晰。
他把其中兩份鎖進抽屜，只拿著一份，深吸了一口氣，朝著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走去。
陳立仁主任的辦公室門緊閉著，紅木門板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林正陽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平穩。
“請進。”裡面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茶香混雜著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立仁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戴著老花鏡，低頭審閱一份檔案。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微禿的頭頂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主任，早上好。”林正陽站定在辦公桌前，身體微微前傾，姿態謙恭，卻沒有一絲諂媚。
“小林啊，坐。”陳立仁沒有抬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正陽沒有坐，依舊站著，將手裡的報告用雙手捧著，卻沒急著遞上去。
“主任，我週末回了趟老家青河鎮探親。”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句清晰，“順便，也跟基層的一些老同志、老街坊聊了聊，瞭解了些關於新區規劃的零散情況。”
他巧妙地用了“探親”和“順便”兩個詞，將這次目的性極強的調研行動，輕描淡寫地化為一次私人行程中的偶然所得。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對組織紀律的尊重，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陳立仁手裡的筆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框，落在了林正陽的臉上。
那目光算不上銳利，卻像一臺高精度的掃描器，能看透人心。
林正陽不閃不避，迎著主任的目光，將手裡的報告輕輕放在了辦公桌的一角，推了過去。
“主任，這是我的一點不成熟的看法，不成系統，只是些原始材料的彙總，想請您批評指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成熟”、“不成系統”、“原始材料”，每一個詞都是在放低姿態，將自己擺在一個只提供素材、等待上級裁斷的位置上。
陳立仁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下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報告。
他翻得很慢，起初只是微蹙著眉頭，但當看到“紅星機械廠尚有在職技術工人172名，平均年齡48.5歲”以及“幸福里社區60歲以上獨居老人佔比18.7%”這類精準到個位數的資料時，他翻頁的手指明顯停頓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藏得很深、但林正陽捕捉到了的讚許。
整個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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