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開啟，一股陳舊紙張混合著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鄭國濤從最底層、最靠裡的位置，拖出幾沓厚厚的、已經泛黃的檔案。
他將檔案“啪”地一聲摔在桌上，揚起一片灰塵。
“你想要的真實情況，都在這兒！”鄭國濤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這全都是當初新區規劃徵詢意見的時候，我們鎮裡、村裡，挨家挨戶、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走訪調查彙總上來的原始材料！”
林正陽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
紙張粗糙，字跡也五花八門，有的是工整的鋼筆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字。
上面詳細記錄了幾個重點村落的人口結構、土地性質、山林歸屬，甚至哪家有幾個學齡兒童，哪家有常年臥病在床的老人，都標得一清二楚。
翻到後面，是村民的訴求。
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著最樸素、也最真實的擔憂：
“俺們不要那樓房，就想要個帶院子的地兒，自己種點菜。”
“搬到城裡去，俺們這把年紀，啥也不會，咋過活？”
“補償款聽著多，可那邊的房子更貴，娃上學咋辦？”
“祖墳都還在山上，不能說遷就遷啊……”
這些帶泥土、帶體溫的聲音，彷彿穿透了紙張，直直地扎進林正陽的心裡。
鄭國濤指著其中一份蓋著“退回”紅戳的報告，手都在抖：“我把這些報上去，結果呢？上面說我這是‘格局不夠、眼光不遠’，是‘消極言論’，是‘給市委的重大決策添亂’！要求我們必須‘統一思想，提高站位’！”
他苦笑一聲，指了指桌角另一份裝幀精美的列印檔案：“最後，上報的版本，就剩下四個字——‘堅決擁護’。”
林正陽一言不發，默默地掏出手機，將攝像頭對準了那些泛黃的紙頁，一頁一頁，仔細地、清晰地拍攝下來。
快門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沒用的，小林。”鄭國濤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我不是沒反映過。鎮上那家‘綠源’農產品加工廠，你還記得吧？解決了咱們鎮上百號人的就業。就因為新址的配套政策一直不明朗，搬遷成本又高得離譜，老闆上個月就跟我說，準備直接關廠走人了。上百個家庭，說沒飯碗就沒飯碗了！我寫了專題報告，託人遞上去，結果呢？石沉大海！還有人託話給我，讓我別跟市裡的‘大政方針’唱反調，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
凌晨一點，林正陽終於拍完了最後一份檔案。
他站起身，向幾乎一夜沒睡、雙眼佈滿血絲的鄭國濤深深鞠了一躬。
“書記，謝謝您。您放心，這些東西，不會白白壓在櫃子裡。”
他沒有多做承諾，但鄭國濤從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簇久違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回市區的路上，林正陽沒有開快車。
他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將今晚獲得的這些“炮彈”與沈清禾提供的資訊，與王致遠那份“完美”的規劃方案，逐一進行比對、整合、分析。
一個巨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在他腦中漸漸清晰。
這早已不是方案優劣之爭，而是一場赤裸裸的利益博弈和責任推諉。
他手裡的這些照片，每一張都是一枚重磅炸彈，但如何將它們安全、且有效地打出去，卻是一門更高深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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