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給轉崗培訓，你知道培訓啥嗎？”王師傅冷笑一聲，臉上滿是自嘲，“家政、保安、綠化！我，王建軍，十六歲進廠當學徒，摸了三十年機床，手上功夫全廠第一，評過市勞模！現在讓我去給人家當保姆、看大門？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那廠裡其他人呢？”林正陽問。
“能走的早走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種四五十歲，不上不下的。文化不高，力氣也沒年輕人大，出去誰要？就守著這點死工資，等著廠子給個說法。結果呢？說法就是讓我們去當保安！一個月兩千塊，自己交社保，去他媽的！”
罵完，王師傅又頹然地坐下，從工裝口袋裡摸了半天，又摸出一根菸，手抖得半天點不著火。
林正陽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幫他點上。
“師傅，那‘綠源’是怎麼回事？我聽說佔了你們廠的地方。”
“嗨！”王師傅擺擺手，“那是前兩年，廠裡效益不好，孫廠長退休後上來的那個新廠長，搞什麼‘盤活國有資產’，把咱們最靠南邊那個舊倉庫租給了一個外地老闆，搞農產品加工。合同簽了十年，結果現在新區一規劃，人家也得滾蛋。老闆前兩天還來找我，問我能不能把他的那些加工裝置便宜處理了，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林正陽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簡單的“騰籠換鳥”，背後是上百個像王師傅這樣，被時代拋棄卻又不甘心的技術工人，還有一個被“規劃”打得措手不及的民營企業。
告別了情緒激動的王師傅，林正陽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這個巨大的廠區廢墟里，一圈一圈地走著。
他用手機拍下鏽蝕的生產線、牆上“安全生產，人人有責”的褪色標語、還有那片長滿野草、曾經屬於孩子們的籃球場。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塊沉重的磚頭，壓在他的心上。
下午，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另一個被規劃波及的典型區域——幸福里社區。
這是一個典型的老舊家屬院，樓體斑駁，空中電線拉得像蜘蛛網一樣。
他透過市委辦內部通訊錄，提前一個小時，給社群書記老馬發了條簡訊，只說自己是市委辦借調的，想來請教一些基層情況。
社群辦公室在一棟居民樓的一層，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
林正陽進去時，一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挺著個啤酒肚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對著電腦螢幕鬥地主。
“馬書記？”
“啊，我就是。”老馬抬起頭，迅速關掉遊戲頁面，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哦，市委辦的小林同志吧？快坐快坐！喝茶不？”
“馬書記客氣了，我不渴。”林正-陽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哎呀，你們這些上頭來的，可算是來我們基層體察民情了！”老馬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苦水，“我們這工作，難做啊！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今天創文，明天創衛，後天又要搞什麼垃圾分類。社群就這麼幾個人，哪忙得過來喲！就說這動遷吧，天天有人來鬧，張家嫌補償少，李家說風水不好，王家老太太抱著門板不讓測繪，我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老馬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林正陽的表情，唾沫星子橫飛。
林正陽臉上始終掛著謙和的微笑，不急不躁，既不打斷，也不附和，只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像個認真聽講的小學生。
等老馬中場休息，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水的時候，林正陽才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幾張列印好的A4紙，遞了過去。
“馬書記，您經驗豐富，我這兒有些從別的社群瞭解到的情況，您幫我參謀參謀，看看是不是普遍現象。”
老馬狐疑地接過紙，低頭一看，眼神瞬間就變了。
紙上，用清晰的表格，羅列著附近幾個社群的人口年齡結構、學區劃分爭議點、最近的菜市場距離、以及老年人日間照料中心床位缺口等一系列精準到嚇人的資料。
這小子，不是來走馬觀花的！他是帶著“武器”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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