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安靜，在滿屋子或明或暗的躁動中，顯得有些另類。
林正陽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三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不時地從各個角落掃過他。
一道來自規劃院席位，帶著審視和警告；一道來自企業代表區，充滿了壓迫感和冷意；還有一道，藏在會場後排的某個角落，不顯山不露水，卻如芒在背。
林正陽沒抬頭去看。
他知道，那是市委書記。
大老闆沒有坐上主席臺，而是像個普通的旁聽者一樣坐在後面，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他要聽的，不是排練好的官樣文章，而是真話。
“下面，有請市規劃院副總工程師，王致遠同志，介紹《雲江新區總體規劃（草案）》。”
常務副市長周梁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裡暗流湧動的平靜。
王致遠站起身，微微挺了挺有些發福的肚子，臉上掛著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朝著主席臺和四周微微頷首，那姿態，不像是在彙報工作，更像是一位即將登臺獻藝的大師。
他身後的巨大幕布瞬間亮起，一份製作極其精美的PPT出現在眾人眼前。
藍色的主色調，充滿了科技感和未來感，每一頁的轉場動畫都流暢得像是蘋果釋出會。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王致遠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帶著一種特有的、屬於高階知識分子的優越感，“我們為雲江新區設計的這套方案，核心理念就八個字：對標國際，高點起步！”
他手中的雷射筆在PPT上畫出一道耀眼的紅線，點在了一張流光溢彩的效果圖上。
圖上，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造型前衛的商業綜合體宛如降落在人間的未來飛船。
“我們將以中央商務區（CBD）為核心引擎，引入至少三家世界五百強企業的區域總部，打造金融、科技、資訊的集聚高地。同時，配套建設國際化高階住宅社群、精英學校、私立醫院，以及一座媲美百老匯的歌劇院……”
王致遠講得意氣風發，唾沫橫飛。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彷彿他口中那些冰冷的名詞，已經化作了看得見摸得著的輝煌未來。
林正陽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炫目的效果圖上。
他看著王致遠，這位在系統內浸淫了三十年的老專家，此刻的表情既陶醉又狂熱。
他大概是真心相信，自己設計的這套藍圖，是引領雲江走向輝煌的唯一路徑。
這才是最可怕的。
一個純粹的壞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手握重權、卻活在自己想象世界裡的“好人”。
王致遠的彙報持續了近半個小時，從GDP貢獻到稅收增長，從城市天際線到國際影響力，一連串漂亮的數字和宏大的概念被拋了出來，砸得在場不少人都有些暈乎乎的，彷彿雲江明天就要比肩紐約倫敦了。
“……我的彙報完了，謝謝大家。”王致(Kōjien)遠放下雷射筆，微微鞠躬，場內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周梁副市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企業代表席位：“下面，請企業界的代表，也談談看法。”
話音剛落，陳氏集團的副總裁就迫不及待地按下了話筒開關。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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