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老機關，臉上依舊穩如泰山。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才按下話筒，用一種四平八穩的語調說道：“市委辦作為服務部門，堅決支援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王總工的方案站位高、思路新，陳總的投資意向也展現了企業家的魄力。我們認為，規劃要科學，決策要民主，最終目的是要讓雲江發展，讓百姓受益。”
一連串無懈可擊的原則性套話，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就此打住時，李明話鋒一轉，側頭看了林正陽一眼。
“在前期調研中，參與一線走訪的林正陽同志，整理了一些來自基層的聲音和情況，下面，讓他給大家補充幾點。”
來了！
林正陽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但隨即就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沸騰的戰意所取代。
他能感覺到李明在說完這句話後，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像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人。
這是李明能給他的，最後的，也是最大的支援——把舞臺交給他，把炮彈遞到他手上。
至於他能不能打響，打成什麼樣，就全看他自己了。
林正陽站起身，全場幾十道目光，像無數根針，齊刷刷地刺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輕蔑，也有警告。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後排那位大老闆的目光，此刻正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去看PPT，也沒有去翻面前厚厚的發言稿。
他先是朝著主席臺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市長，各位領導，在彙報我的補充意見之前，我想先申請給大家播放一段五分鐘的影片，可以嗎？”
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請求，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梁副市長眉頭微蹙，但還是抬了抬手，示意技術人員配合。
會議室的燈光暗了下來，巨大的幕布上，王致遠那份精美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粗糙的、甚至有些晃動的畫面。
影片裡沒有激昂的配樂，沒有華麗的特效，只有粗糲的現場原聲。
畫面裡，是一座破敗的老舊廠房，陽光從佈滿鐵鏽的窗欞裡照進來，切割出無數道光斑，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師傅，正佝僂著背，仔細地擦拭著一臺老舊的車床，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在這幹了三十年了，廠子要是沒了，我們這把年紀，還能去哪啊？”
畫面切換，一個狹窄擁擠的小巷裡，雜貨店老闆娘一邊給孩子掖好被角，一邊對著鏡頭強笑：“聽說我們這片要拆了，蓋什麼寫字樓……挺好的，城市要發展嘛。就是不知道，我們這小店，還能不能開下去，孩子的學費，下個季度就該交了。”
泥濘的城中村土路上，幾個穿著不合身校服的孩子，正追著一個滾動的破舊輪胎嬉笑打鬧。
當鏡頭對準他們時，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停了下來，她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對鏡頭的好奇和一絲怯生生的渴望。
畫外音裡，是林正陽溫和的詢問：“小朋友，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呀？”
女孩咬著手指，想了半天，小聲說：“我希望……我希望爸爸不用再去很遠的地方打工。”
一幅幅照片，一段段採訪，真實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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