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先去看那些最枯燥的財務報表，而是將E區的幾份報告抽了出來，仔細研讀。
他想知道，前面的人，是怎麼掉進坑裡的。
第一份報告，來自三年前一家南方的地產公司。
他們野心勃勃，想拿下地塊開發高階住宅。
結果，在職工安置問題上栽了跟頭。
報告裡痛心疾首地寫著：“……完全低估了下崗職工的組織性和行動力，原計劃三千萬的安置費用，實際可能需要翻倍，且對方完全不信任我方……”資金鍊還沒撐到跟銀行談判，就先被職工的圍堵給勸退了。
第二份報告，來自市裡一個聯合調查組。
他們試圖撮合幾家銀行和一家本地國企進行債務重組。
失敗的原因更直接：銀行內部意見不統一。
幾家債權銀行，有的想盡快打包出售、減少損失；有的則認為土地價值被低估，寧可爛在手裡也不賤賣；還有的，其內部相關負責人與之前的某些利益方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明裡暗裡地使絆子。
一份報告，寫得雲山霧罩，但林正陽從那些官樣文章的縫隙裡，讀出了“內鬼”兩個字。
看到這裡，林正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所有攪成一鍋粥的經濟問題，扒開來一看，核心都是人事問題。
賬算不平，往往是因為人擺不平。
他放下覆盤報告，轉而拿起那疊厚厚的人社局職工安置方案。
他沒有去看那些補償條款，而是逐字逐句地看那些信訪材料和談話記錄。
他想聽聽，那些被擋在談判桌外的職工，到底在想什麼。
在一份不起眼的談話紀要的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被反覆提及，卻始終被官方報告一筆帶過的問題。
“……他們把我們當年集資建房的錢拿去填窟窿了！那是我們的血汗錢！現在廠子沒了，錢也沒了，憑什麼相信這些穿西裝的？都是騙子！”
“那筆錢，三十多萬！九十年代的三十多萬啊！說是幫我們解決住房，結果呢？領導自己都說不清楚錢去哪了！”
林正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集資款被挪用！
他立刻翻找相關的財務憑證，在故紙堆裡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張模糊的、蓋著“紅星紡織廠工會”印章的憑證影印件。
上面清晰地記載著，一筆三十二萬七千元的職工集資款，在工廠破產前一年，被劃入了工廠的對公賬戶，用途標註為“補充流動資金”。
而這筆錢，在後續的破產清算中，被當做一般性債務，淹沒在了數千萬的銀行貸款裡，再也無人問津。
找到了！
林正陽拿起紅筆，在這條線索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在旁邊空白處，用力寫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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