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渾濁的目光裡,那絲憐憫比警告本身更讓人心頭髮冷。
彷彿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來解決問題的幹部,而是一具即將被這潭渾水吞噬的,年輕的屍體。
林正陽沒動,也沒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混雜著汗臭、廉價菸草和絕望的氣息包裹住自己。
他能清晰地看到老人乾裂的嘴唇,能聽到身後人群中壓抑著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甚至能感覺到幾十道審視的、充滿敵意的目光像細密的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那混濁的空氣,這味道他並不陌生。
小時候,父親工作的機修車間裡,就是這種機油、汗水和金屬鏽蝕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幾十米外車裡探頭探腦的同事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待在原地,不要過來。
工作組的小李臉上寫滿了擔憂,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喊什麼,但終究還是沒出聲。
然後,林正陽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脫下了身上那件代表著“幹部”身份的、筆挺的深色西裝外套,隨手搭在了臂彎裡。
只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袖口還因為昨晚通宵寫方案而沾上了一點不顯眼的墨跡。
這一脫,彷彿瞬間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隔閡。
他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領導”,更像是一個剛下火車的、來親戚家串門的後生。
人群的騷動聲小了一些。
林正陽邁開步子,不急不緩地重新走向那個攔住他的老工人。
他的腳步很穩,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侵略性。
他一直走到距離老人只有一步遠的地方才停下,這個距離,既表示尊重,又帶著一種不設防的坦誠。
他沒有開口就是“同志們”“鄉親們”那一套官樣文章,也沒有急著解釋什麼政策、承諾什麼好處。
那些話,這些工人們恐怕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早就免疫了。
他只是把搭在臂彎的西裝外套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煙。
不是什麼特供,也不是中華,就是街邊小賣部十塊錢一包的紅塔山。
他熟練地磕出一根,沒有先給自己點上,而是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老人的面前。
“大爺,抽一根?”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年輕人該有的謙遜,眼神里沒有半點施捨或收買的意味,只有平靜。
“我爸以前也是工人,在縣裡的柴油機廠。後來廠子效益不好,下崗了。”林正陽的目光越過老人的肩膀,望向他身後那些一張張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臉,“我知道那滋味。半夜睡不著,睜著眼瞅著天花板,不知道明天娃的學費在哪兒,不知道下一頓飽飯在哪兒。心裡那叫一個慌。”
他沒有說“我理解你們”,而是說“我知道那滋味”。
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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