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根菸,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沙啞著嗓子開口,語氣裡少了幾分尖刺,多了幾分複雜。
“你……是第一個敢走到我們跟前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正陽身後那輛不敢靠近的越野車,“以前來的那些,官最大的那個,車窗戶都沒搖下來。隔著玻璃跟我們喊話,說我們是‘刁民’,是新區發展的‘絆腳石’。”
這話一齣,人群中立刻有幾個中年婦女忍不住紅了眼圈,低聲啜泣起來。
林正陽依然舉著那根菸,手臂穩穩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知道,現在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只需要聽著。
老人終於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從林正陽指間,輕輕地、甚至有些遲疑地,夾走了那根菸。
但他沒有點,只是把煙別在了耳朵上,就像許多老工人習慣做的那樣。
這個動作,像一個無聲的訊號。
“你想幹什麼?”老人問,語氣已經從質問變成了詢問。
“大爺,我不為別的。”林正陽收回手,誠懇地看著他,“就是想進去看一眼。不是來評估資產,也不是來清點地皮。就是想看看,你們當年流汗幹活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他指了指那扇鏽死的鐵門:“我爸總跟我說,一個工人的根,就在車間裡。我想進去,踩一踩你們的根。”
“踩一踩……我們的根?”老人咀嚼著這句話,渾濁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身後的工人們也面面相覷,這個年輕幹部的話,聽著邪門,卻又莫名其妙地鑽進了他們心裡。
“行。”老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終於吐出了一個字。
他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大門的路。
“但有個條件。”他盯著林正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只能一個人進去,我陪著你。不準帶那些亂七八糟的儀器,不準拍照,不準錄音。我倒要親眼看看,你小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沒問題。”林正陽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不遠處焦急等待的同事。
他把臂彎裡的西裝外套、自己的手機、還有那個裝著初步方案的公文包,一股腦兒全塞給了小李。
“你們就在這兒等著,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沒有我的電話,誰也別進來。”
“組長,這……這太危險了!”小李急了。
“沒事。”林正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相信我。”
做完這一切,他兩手空空,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重新走回老人面前,攤了攤手,示意自己已經“解除武裝”。
這份坦蕩和果決,讓老人眼中的最後一絲懷疑也褪去了幾分。
他沒再多話,轉身從腰間摸出一大串鏽得快要看不出原樣的鑰匙,在一群工人的注視下,走向大門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同樣鏽跡斑斑的小側門。
“咔啦,咔啦……”
老人佝僂著背,費力地將一把巨大的、造型古樸的鑰匙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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