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那行短短的文字，像一根被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林正陽腦海裡所有的資訊碎片。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手指在通訊錄上劃過，精準地找到了沈清禾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聽筒裡傳來沈清禾那清冷中帶著一絲戲謔的嗓音，彷彿她早就料到他會打來。
“反應夠快啊，林大組長。”
“清禾，”林正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環保督察組的事……怎麼會這麼快？”
他原本以為，陳浩宇家的麻煩會來自蘇晚晴在商業上的正面反擊，萬萬沒想到，砍向陳家的第一刀，竟然來自體制內，而且如此迅猛，如此精準。
“快嗎？我不覺得。”沈清禾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通透，“你以為張書記讓你搞的‘政企通’，只是為了給企業辦事方便？”
林正陽的呼吸一滯。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匯成的燈光河流，大腦飛速運轉。
“你的意思是……”
“張書記要在全省推行數字政府，這是一個龐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工程。”沈清禾的聲音像是剝洋蔥，一層層揭開核心，“這麼大的工程，必須要有立竿見影的標杆專案來證明其必要性和優越性。你那個小小的‘政企通’，恰好就成了這個標杆的點火器。”
“而數字政府最重要的功能模組之一，就是環保資料的即時監控和企業排汙的精準溯源。以前，環保檢查靠人力，靠舉報，總有空子可鑽。現在，你那個試點專案，讓這套環保資料聯網系統的優先順序被直接提到了最高。系統一上線，所有重點監控企業的排汙資料都會即時上傳，一目瞭然。”
沈清禾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抹冷意：“陳浩宇家的那家‘天華化工’，在南州是出了名的汙染大戶，年年被附近居民舉報，但每次都能靠著地方上的關係網壓下來，罰點錢了事。現在，它的即時排汙資料就跟裸奔一樣呈現在省環保廳的監控大屏上，想遮都遮不住。督察組不拿它開刀，拿誰開刀？這叫精準打擊，懂嗎？殺雞儆猴，給全省那些心存僥倖的企業家們上一堂公開課。”
林正陽感覺後背一陣發涼，隨即又是一股燥熱湧上心頭。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他為蘇晚晴的企業，為“綠源農產品”爭取到的那條綠色通道，那份“特事特辦”的政策紅利，就像是陽光下的一面。
而這枚硬幣的另一面，就是對陳浩宇這類依靠潛規則、汙染環境來換取利潤的企業，進行的一次降維打擊。
他無意中撬動的，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審批流程，而是整個區域營商環境的底層規則。
數字化的陽光一旦照進那些盤根錯節的陰暗角落，首先被淨化的，就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骯髒與腐臭。
你的救命稻草，真的是他的催命符。
“我……只是想解決一個具體問題。”林正陽喃喃自語，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沈清禾的語氣難得地柔和了一些，“但這就是權力。當你開始有能力影響規則時，你無心的一個舉動，都可能在別人的世界裡掀起一場海嘯。習慣它，然後，掌控它。正陽，這才是你真正的開始。”
結束通話電話，林正陽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他沒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像一個第一次摸槍計程車兵，被那巨大的後坐力震得手臂發麻，心中充滿了對這股力量的敬畏與審慎。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是蘇晚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