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是淬了火的鋼針，又冷又硬，順著電話線，精準地扎進了林正陽的耳膜。
省委改革辦。
這五個字的分量，比剛才市委辦主任那通電話加起來還重。
林正陽的後背下意識地挺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那剛剛安裝好的、散發著淡淡塑膠氣味的座機外殼，被他捏得有些發燙。
省裡來人了？這麼快？
深改辦成立才幾天？滿打滿算，連塊正式的牌子都還沒掛上。
就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嬰兒，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裁判就已經站在了終點線上，手裡還拿著秒錶。
腦子裡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但林正陽的聲音依舊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平穩：“李默同志，你好。我是林正陽。請問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是交流。”電話那頭的李默語氣公式化，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我們注意到，雲州市在落實中央和省委關於全面深化改革精神方面，動作很快，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辦公室。省辦對此很感興趣，準備近期派人下來，和你們交流一下工作經驗，聽聽你們前期的思路和規劃。”
交流經驗？
林正陽心裡冷笑一聲。
一個省級核心部門，會對一個市級、連辦公用品都差點配不齊的“草臺班子”，有什麼“經驗”好交流的？
這說辭，就跟學霸跑來問學渣“你這次數學考了三十分，有什麼獨到的學習技巧嗎”一樣，充滿了虛偽的客氣和不加掩飾的冒犯。
名為交流，實為摸底。
甚至，是考核。
看來，張書記在市委常委會上那番動作，不僅震動了雲州，也驚動了省城。
省裡這是想看看，雲州這把火，是真能燎原，還是就放個三響的炮仗聽個聲？
“我們熱烈歡迎省辦領導下來指導工作。”林正陽的語氣滴水不漏，既表現了下級的姿態，又沒有顯得過分諂媚，“我們也是剛剛起步，一切都在摸索之中，正需要上級單位的指點和幫助。不知道李默同志你們大概什麼時間方便過來？我好向市委領導彙報，做好接待安排。”
這是標準的流程性回答。但林正陽的重點在“接待安排”四個字上。
如果對方順著這個話說，要求對等接待，那說明這事兒只是官樣文章，走個過場。
但李默的回答，再次打破了常規。
“不用匯報，也不用安排。”李默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在剪斷一根保險絲，“我們就是隨便看看，聽聽真實情況。明天上午九點，我直接到你辦公室。兩個人，一輛車，不給地方添麻煩。”
說完，不等林正陽再客套，電話“咔噠”一聲，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林正陽緩緩放下電話。
辦公室裡，新電腦的散熱風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正被遠處的樓宇吞噬，城市即將被華燈點亮。
而他心裡的那盞燈，卻因為這通電話，亮得有些刺眼。
不讓彙報，直接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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