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林正陽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略帶澀味的茶湯順著喉管滑下，總算把腦門裡那點緊繃的神經給澆降了溫。
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拿著半生不熟的瓜到處亂切，容易濺自己一身黏糊糊的汁水。
趙勁松雖然掛著“欽差”的名頭，但他林正陽若是真傻乎乎地把黃有成、周天寶的名字連同背後的陳氏集團一股腦敲在初稿上，那不叫勇猛，那叫給別人遞刀子時順手把自己的指紋全印在刀柄上。
這年頭，打工人最頂級的摸魚智慧叫“大智若愚”，而體制內幹活的保命底線叫“抓大放小”。
他將筆記型電腦螢幕扳正，游標在文件裡快速跳動。
“清河鎮原紅星農機修配廠”變成了“濱海新區外圍某鄉鎮存量集體工業用地”；“精工配件廠法人周天寶及其親屬關係”被徹底剝離，置換為“部分承接外溢訂單的民營加工製造企業”。
所有的刺頭人名和敏感地塊程式碼被剔除得乾乾淨淨，但骨架卻硬得硌牙——凡是涉及“歷史遺留用地盤活訴求”與“企業擴張與規劃衝突”的機制性漏洞，描述精準得像手術刀劃過皮肉。
在滑動到第二頁中段時，林正陽指尖在滑鼠滾輪上頓了頓。
那是關於“不同利益群體借政策視窗期博弈”的概括段落。
他沒有猶豫，順手選中整段文字，按下了“Ctrl+B”。
黑體加粗。
黑得扎眼，黑得直白。
他這是在用最規矩的機關排版，給上面那位空降的趙處長遞上一個無聲的“探照燈”。
聰明人看報告，從來不看密密麻麻的客套鋪墊，要的就是這種若隱若現的留白與高光。
核對完最後一處標點，林正陽把初稿儲存，透過政務內網直接傳送到了趙勁松的專用工作郵箱。
傳送成功的彈窗跳出，林正陽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順手撕開一包蘇打餅乾，就著溫水乾嚼了兩塊。
下午兩點半，剛過了。
“林正陽同志嗎？我是趙勁松。到委機關四樓402室來一趟。”
短促，乾脆，不帶半分廢話，隨即電話那頭傳來“咔噠”一聲結束通話音。
林正陽放下聽筒，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插進上衣口袋，隨手抄起那個磨出毛邊的牛皮紙筆記本，邁步出了門。
四樓是督導組騰出來的臨時辦公區。
剛出電梯口，林正陽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速溶咖啡與碎紙機刀頭髮熱混雜的氣味。
走廊裡靜悄悄的，偶爾有戴著紀委借調胸牌的年輕人夾著牛皮紙袋快步穿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輕微，空氣裡像是拉滿了無形的弓弦。
“篤篤。”林正陽曲指在402虛掩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進。”
推門進去，屋裡沒開大燈，只有窗外陰沉的初冬天光斜斜照在地板上。
趙勁松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辦公桌後，身上依舊穿著那件藏青色行政夾克，衣領筆挺。
桌上放著一杯還在冒著微弱白氣的普洱，旁邊是林正陽剛發過去不久的初稿列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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