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派是以徐宏遠老先生為代表的‘守線派’，核心主張是嚴控生態紅線與工業實體用地規模，堅決防範資本借產業升級之名炒作地皮；第二派是以部分規劃院所為主的‘適度創新派’，主張在容積率微調、地下空間綜合開發等微觀工具上給予基層審批裁量權；第三派，則是以陳國華顧問為代表的‘要素盤活派’。”
提到“陳國華”三個字時，林正陽沒有做任何刻意停頓，神態自然得如同在唸一個普通名詞。
“陳顧問強調，濱海新區需要突破傳統土地制度束縛，賦予企業更充分的用地自主權。在發言中，他重點援引了鄰省臨港市的存量工業用地最佳化模式，建議我們在起草配套細則時，探索‘指標置換’等新型政策工具，加速低效要素流轉。”
張宏偉的眉頭在聽到“臨港市”和“指標置換”時，微不可察地擰動了零點一毫米。
林正陽沒有漏掉這極細微的表情變化，他話鋒極輕巧地一折，繼續客觀陳述：
“不過，政研室的參會專家也隨之提出了補充提醒，認為跨區域政策移植具有複雜的土壤依賴性。臨港市當年的試點在實施週期內曾因配套風控體系不完備而出現過執行走樣，相關經驗如果直接平移至濱海新區，對於政策相容度和監管成本的考驗會非常嚴苛。”
整段陳述，無一字貶低陳國華，甚至把陳國華的觀點原汁原味地擺在了高大上的“制度突破”層面。
但後半句順手帶出的“臨港市曾因風控不完備而走樣”，卻像一根裹在天鵝絨裡的鋼針，精準無誤地紮在了決策者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上。
王建國坐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
這小子，尺子卡得真準。
張宏偉靠在沙發背上，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極有節奏地敲擊著。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微弱嗒嗒聲。
足足過了半分鐘，張宏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正陽臉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材料梳理得脈絡清晰。不過小林同志，這些都是老專家們的意見。你自己在基層摸過泥水，聽了這麼多神仙打架，對濱海新區的這塊地，你自己有什麼初步想法？”
問卷交到了林正陽手裡。
這是一記不折不扣的靈魂拷問。
如果林正陽大談“我覺得應該支援徐老”或者“陳顧問說得也有道理”，那就是典型的政治幼稚病——一個剛進機關的借調幹部，憑什麼對省部級智庫的博弈下定論？
可若是隻說“我都聽領導的，自己沒想法”，那在張宏偉這種務實派領導眼裡，立刻就會被貼上“平庸、無主見、傳聲筒”的標籤。
林正陽心跳平穩，他在腦海中早已預演過數十次這個場景。
他沒有直接回答該選哪條路，而是將背脊微微前傾，以一種嚴謹的執行者姿態沉穩開口：
“張書記，各位專家站位高遠，都是從不同專業維度為省委決策提供智力支撐。以我個人在基層抓具體落實的粗淺體會來看，宏觀藍圖要變成施工圖，核心或許不在於選哪一種工具，而在於守住兩條底線。”
張宏偉眉毛挑了挑，目光深沉：“哪兩條線？”
“第一條，是公共利益與規劃初心的底線。”林正陽條理分明，“濱海新區不是單純的商業造城，省委定調的初心是現代高階產業集聚。如果政策工具過於激進，導致資本在前端以極低成本套取資源，而後續產業承諾無法履約，那麼傷害的是新區甚至全省的產業根基。”
“第二條，則是政策落地過程中的風險預警線。”
林正陽頓了頓，語氣沉靜如水，將最核心的殺機包裹在冰冷客觀的制度探討之中：
“比如陳顧問提出的‘指標置換’，從現代要素市場化流轉的理論上看，確實具備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的潛力。但這類操作在現實操作中，最致命的軟肋在於資訊不對稱與暗箱套利。如果真要探討這類創新，關鍵不在於‘要不要放開’，而在於是否具備事前嚴格的資產評估准入、全過程穿透式的陽光公示、以及事後嚴苛的履約清退追責機制。沒有這些籠子作為前置鎖鏈，任何單純的‘彈性工具’，最終都極易淪為少數主體套取制度紅利的藉口。”
沒有點名陳國華有私心。
沒有提一句陳氏集團在新區壓了多少工業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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