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一早，一輛掛著省發改委公務車通行證的別克商務車便壓著晨霧，駛出了省城收費站。
初冬的陽光被厚重的霧霾濾成了一團蒼白的毛玻璃球，車輪碾過國道交界處的水泥接縫，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哐當”聲。
車窗外，原本鱗次櫛比的鋼筋混凝土高樓漸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等待冬灌的麥田、橫七豎八拉扯的電線，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藍色鐵皮廠房。
車廂裡暖風開得很足，瀰漫著一股皮質座椅發熱後特有的乾澀味道，間或夾雜著幾聲王建國擰開保溫杯蓋時的金屬刮擦聲。
“這次出來，不是讓你們看風景的，也不是來聽基層念表揚信的。”王建國抿了一口濃釅的普洱，眼皮都沒抬，嗓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嗡嗡作響，“張書記要的是‘風險點預判’。什麼叫預判？就是雷還沒炸的時候，你得先把埋雷的地形給我摸清楚。特別是土地徵收、集體資產流轉、還有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用途變更，越是叫得歡的地方，水往往越深。”
林正陽坐在副駕後方的單人座上，手裡捏著一本硬殼速記本，指腹在粗糙的人造革封面上輕輕摩挲：“王處，這次去的清河鎮和新豐鎮，正好卡在濱海新區向北外延的產業軸線上吧？”
“腦子還算靈光。”王建國斜了他一眼，“新區規劃剛定調，這兩個鎮的土地指標就已經被各路神仙盯上了。省裡政策每動一毫米，基層下面就能給你搞出十公里的波浪來。到了地方，耳朵支稜起來，嘴巴閉嚴實，多看，多記。”
“明白。”林正陽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車子在國道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最終拐進了一座略顯陳舊的四層蘇式紅磚小樓。
大門口掛著的“清河鎮人民政府”白底黑字木牌已經有些脫漆，院子裡停滿了落著灰塵的雜牌皮卡與老款桑塔納。
第一站就是清河鎮政府的三樓小會議室。
屋裡開著刺鼻的立式老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
長條會議桌正中央擺著幾盒紅雙喜，十幾個搪瓷茶缸散發出劣質茉莉花茶的苦澀香氣。
主位上坐著分管國土和城建的副鎮長，名牌上寫著“黃有成”。
這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頂著一個碩大的啤酒肚，深藍色夾克的拉鍊幾乎要被撐爆，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垢，但手腕上卻隱蔽地戴著一塊成色極新的名錶。
“哎呀，王處長，各位省裡的領導，歡迎歡迎！”黃有成滿臉堆笑地起身握手，手心溼熱黏膩，嘴裡連珠炮似地倒起了苦水，“您各位是不知道，基層工作現在是真難幹！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光是配合濱海新區的摸底排查，我們鎮裡的幹部鞋底子都磨穿了三雙。”
坐下不到五分鐘，寒暄迅速轉入了“訴苦大會”。
“現在的老百姓啊，思想工作太難做。聽說新區要划過來，連夜在自留地上種樹苗、蓋豬圈，張嘴閉嘴就是按最高檔賠償，稍有不順就去鎮政府堵門。”黃有成抽出一根菸點上，青白色的煙霧在吊燈下翻滾，他拍著大腿，滿臉痛心疾首，“政策定得太死，紅線卡得太硬！如果不給基層一點更靈活的自主權，這徵地拆遷根本推不動嘛！沒有地，新區的大專案怎麼落地？經濟怎麼發展？”
林正陽坐在最末席，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遊走，頭都沒抬，但耳朵卻將每一個字眼過濾得清清楚楚。
在體制內，基層幹部找上級要“靈活政策”，十有八九不是為了工作方便，而是為了給手裡的權力鬆綁。
果然，在鋪墊了足足二十分鐘“工作艱難”後，黃有成終於圖窮匕見。
“王處，別的暫且不說，就拿我們鎮東頭那塊‘老紅星農機修配廠’的地來說吧。”黃有成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極為誠懇，“那是整整六十多畝的集體建設用地，屬於典型的歷史遺留問題。廠子荒廢快八年了，草長得比人還高。現在外面的好企業想進來進不來，我們想招商引資，卡在用途變更和指標流轉的手續上，硬是批不下來！這種殭屍資產，如果不透過一些創新的政策工具給它‘盤活’，那不是天大的資源浪費嗎？”
林正陽手中的中性筆微微一頓。
盤活。
又是“盤活”。
這個詞，上週五陳國華在省委閉門會上換著花樣強調了四遍，今天到了一個偏遠鄉鎮的副鎮長嘴裡，居然成了最高頻的詞彙。
上下呼應，聲氣相通得令人發笑。
林正陽抬起眼皮，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黃有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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