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陽壓低聲音，一副後生晚輩虛心求教的口吻：“孫師傅，剛才黃鎮長提的那塊老修配廠的集體地，聽著確實挺可惜的。六十多畝呢，要是能改規劃引資進來，鎮裡的財政日子也能好過不少吧？”
老孫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渾濁的眼珠朝走廊外瞥了一眼，見四下無人，只有開水器排風扇的呼呼聲，這才把嘴湊近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
“小同志，看你人實誠，提醒你一句，公家材料上，別把那塊地往深了寫。”
林正陽目光一凝，遞了個求教的眼神。
老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什麼狗屁歷史遺留。那塊地，去年市裡濱海新區風聲剛漏出來的時候，就有一家省城來的外地大開發商悄悄派人來量過地界，前後跟黃鎮長關著門談了三次。”
“後來呢？”
“後來？後來省裡突然嚴控指標流轉，那家公司沒辦法直接拿地，這事兒才僵住了。”老孫冷哼了一聲，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氣音哼道，“還有剛才你們去的那家精工配件廠，那個跳著腳要死要活的周天寶……”
老孫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用手指了指走廊盡頭副鎮長辦公室的方向：
“他親姐姐，就是黃鎮長去年剛娶進門的二房太太。什麼擴產搶訂單，那就是演給你們上面看的雙簧！真要放開了政策豁口，頭一個把地倒手套現的，就是這幫吸血鬼！”
開水器發出“啪”的一聲跳閘輕響。
林正陽站在原地，後背莫名竄起一股微涼的寒意。
好一盤大棋。
臺上專家高屋建瓴論證“跨區域要素流轉”的制度創新；中間的開發商暗度陳倉提前踩點鎖定地塊；底層的鄉鎮幹部則用“群眾難纏、企業快死、基層發展受限”作為政治道德綁架，瘋狂向上索要自由裁量權。
從省智庫頂層的陳國華，到偏遠鄉鎮的黃有成，再到滿嘴跑火車的周天寶，這條跨越數級體制藩籬的利益鏈條，嚴絲合縫得令人髮指！
如果真的按照陳國華的方案，給基層放開“指標置換”的彈性通道，瞬間就會被這幫蛀蟲順著縫隙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孫師傅，受教了。”林正陽面色平靜地將整盒中華煙輕輕塞進了老孫的舊大衣口袋裡。
老孫一愣，急忙推辭，林正陽卻已經衝他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出了開水房。
深夜十一點半，新豐縣賓館。
單人標間裡只有一盞床頭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電視裡無聲地播放著深夜新聞，窗外是一片寂靜的農田與偶爾呼嘯而過的重卡鳴笛聲。
林正陽盤腿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筆記型電腦。
螢幕上的Word文件被他整齊地切成了兩欄。
左邊一欄：【基層表面政策訴求】。
1. 清河鎮提出需“盤活”60畝集體建設用地，主張放寬土地流轉審批許可權；
2. 本土製造企業反映“規劃剛性限制”制約產能擴張，要求突破生態緩衝控制線。
右邊一欄：【隱藏利益圖譜與潛在穿透風險】。
1. 修配廠地塊去年曾有外省資本（疑似與陳氏關聯的殼公司）前期介入，存在制度套利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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