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趙勁松的視線突然一折，精準地落在了坐在會議桌最末端角落裡的王建國，以及緊貼著王建國坐著的林正陽身上。
“以及發改委區域處正在做的‘基層風險點預判調研’的第一手材料。”
王建國握著水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僵了僵，隨即立刻乾咳一聲，接過話頭：“趙處長，區域處按照張書記的指示，前期已經牽頭組織了閉門專家諮詢會，梳理了各派核心分歧。針對基層的實際情況，我們也第一時間抽調了精幹力量沉到一線，剛才正是從清河鎮和新豐鎮調研現場趕回來的。”
趙勁松那雙刀子一樣的眼睛微微眯起，沒有給王建國任何打太極的空間，直截了當地打斷：“既然剛從一線回來，調研有初步發現嗎？最突出的風險點是什麼？”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瞬間抽空了一半。
幾個廳局領導紛紛低下頭，做出一副專心記錄的樣子。
誰都聽得出來，趙勁松這是要當場拿區域處開刀立威，要真憑實據。
要是答得虛頭巴腦，那就是調研走形式；要是答得太實戳了馬蜂窩，現場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王建國後背滲出一層虛汗，但他到底是在機關浸淫多年的老油條，眼角餘光朝身側一撇，順水推舟地抬手引向林正陽：“趙處，這次一線摸排的具體細節，全程是由我們處裡的林正陽同志負責記錄梳理的。小林，你向張書記和趙處長簡要彙報一下。”
皮球瞬間踢到了林正陽腳下。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這個年輕的選調生身上。
林正陽心跳沉穩，沒有半分侷促。
他將手中的速記本翻開，緩緩站起身，雙手平放於桌沿，脊樑挺拔得如同一杆標槍。
在開口的前零點一秒，黃有成那張掛著虛偽笑容的臉、周天寶叫囂著要工人鬧事的嘴臉、以及老孫在開水房裡透露的驚天隱秘，在他腦海中如幻燈片般飛速掠過。
但他沒有提一句“老紅星修配廠”，沒有提一句“清河鎮”，更沒有提任何一個具體的涉案人名。
在官場，越是雷霆萬鈞的殺招，越要裹在最冰冷客觀的學術與制度術語裡。
“各位領導，根據前期的實地走訪與樣本分析，我們初步歸納出兩類最迫切、也最具破壞性的基層風險點。”
林正陽聲音清朗有力，咬字極其清晰：
“第一類，是基層自由裁量權過大導致的資產暗箱流轉風險。特別是在存量集體建設用地處置中，部分單位假借‘盤活存量、招商引資’的名義，利用政策過渡期的資訊不對稱，試圖將未明確權屬的低效用地廉價推向特定市場主體。這類操作表面合規，實則涉嫌將公共要素轉化為少數群體的制度套利空間。”
坐在斜對面的濱海新區管委會副主任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林正陽神色未變，視線平視前方，繼續丟擲第二記重錘：
“第二類，則是借‘保民生、穩就業’為幌子，對剛性生態與規劃邊界發起的試探性蠶食。部分邊緣企業試圖以產能受限、用工壓力為道德籌碼，倒逼基層政府突破生態控制線與產業准入紅線。一旦在實施細則中留下類似‘例外豁免’的口子，極易在區域內引發系統性的破窗效應，使整個新區的規劃嚴肅性徹底瓦解。”
彙報結束，沒有一句廢話，時長精準控制在兩分半鐘之內。
沒有洩憤式的舉報，卻把某些人用來撈錢的遮羞布，撕得連經緯線都不剩。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排風聲。
張宏偉端著水杯，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而那位作風以嚴苛著稱的趙勁松，則是深深地看了林正陽一眼。
他手裡的黑色水筆在指尖轉了半圈，隨後在筆記本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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