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停住腳步，窗欞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手指搭上去冰涼刺骨。
在體制內混，最怕的不是領導給你穿小鞋，而是領導端著槍在前面衝，你連靶子到底立在哪兒都摸不清楚。
糊里糊塗跟著衝上去當排頭兵，最後怎麼當了炮灰的都不知道。
“陳氏集團。”
這四個字在省發改委紅頭便籤上出現的分量，絕不亞於在滾油鍋裡直接潑進一瓢冷水。
陳浩宇在濱海橫著走，依仗的無非是陳氏那棵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而陳國華在專家會上兜售所謂的“制度創新”，實質上也是在替陳氏圈進來的地皮撕開一條合法套現的口子。
現在，省督導組那位以鐵面無私、專啃硬骨頭著稱的趙勁松，案頭赫然擺著陳氏的情況說明。
這是巧合？
騙鬼呢，機關裡從來就沒有從天而降的公文，每一張紙的流轉，後面都連著一根殺人不見血的線。
林正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牛皮紙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刷刷寫下兩行關於隨行材料歸檔的格式要求。
藉口有了。
在領導眼皮子底下，折返回去打探核心機密叫作死；但因為“工作細緻、生怕落實不到位”再折回去請示流程細節，那頂多叫年輕人沒經驗、執行力過剩。
他轉身邁開步子，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且均勻的節奏，在402室門前頓住，抬手輕輕叩擊。
“篤篤。”
“進。”屋裡傳出的聲音依然冷淡，沒有任何起伏。
林正陽推門而入，反手將門掩上，留了拳頭寬的一道縫隙，既不逾矩，又顯坦蕩。
趙勁松正端著茶杯，似乎沒想到他又回來了，眉頭微微擰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鏡片後的目光像安檢儀的紅外線一樣在他臉上掃過。
“趙處，打擾您一分鐘。”林正陽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與請教的誠懇，“剛才出來時突然想到，明天工作組下去，隨行的基礎臺賬我是按照原先區域處的體例準備，還是按照咱們督導組的標準重新編排一份索引？怕給同志們調閱資料添麻煩，所以趕緊回來跟您確認一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標準的體制內“向上管理”假動作——用最小的事由，換取合理合法的同框時間。
說話的同時，林正陽的視線看似恭順地垂在趙勁松面前的辦公桌沿，餘光卻如雷達般飛速掃過那張紅木桌角。
原本攤開的檔案已經被合上了。
但趙勁松顯然動作倉促，並未鎖進抽屜，只是隨手壓在了一疊藍色的督查日報底下。
露出的白色銅版紙封皮右上方，斜斜貼著一張深紅色的機要籤條，正中間加粗宋體字的後半截露在外面，筆畫刀削斧劈：
【……關於陳氏集團近期在濱海相關活動……】
石錘了。
不是重名，不是引用，就是衝著陳氏去的。
趙勁松將手裡的白瓷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墊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並未急著回答臺賬的事，而是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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