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大院搭著簡易木臺子，下午三點召集整條街巷居民開治安警示會，通知一早挨家挨戶傳達到了，家家戶戶閒著沒事的大人老人全都搬小板凳擠在院子裡，烏泱泱一片。
趙三被兩個民兵一左一右夾著，垂著腦袋站在木臺側邊，一身髒乎乎打補丁的短褂，頭髮亂糟糟沾著草屑，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十天拘留熬得他眼底發青，眼下掛著厚重黑圈，兜裡還揣著五十塊罰款的繳款單，那錢是他翻遍破土房犄角旮旯湊出來的私房酒錢，心疼得心口直抽。
民警、街道主任、紡織廠保衛幹事全都坐在臺前長條板凳上，蘇清鳶帶著蘇念安也在人群前排靜靜坐著，母女倆神色平和，沒有半分落井下石的模樣，就安安靜靜等著這場當眾悔過。
街道主任敲了敲桌上搪瓷缸，院裡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召集大夥，不為別的，就是當眾處理趙三惡意尋釁、誹謗職工一事，給街坊鄰里做個警示，也給受害人一個公道。趙三，拿著你的悔過書，上臺老老實實念清楚！”
趙三手腳僵硬地挪上木臺，指尖攥著薄薄幾張信紙，紙上字歪歪扭扭，全是派出所民警逼著他一筆一畫寫的悔過文字。他抬眼掃了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整條衚衕老老少少全盯著自己，無數道打量、鄙夷、嘲諷的目光紮在身上，臊得他耳根子燒得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他磨磨蹭蹭展開信紙，嗓子乾澀發啞，磕磕絆絆地開口：
“我趙三，在此誠懇認錯，此前多次無故滋擾紡織廠職工蘇清鳶，先是寫匿名信誣告，半夜堵人家院牆，又在河邊小路埋伏恐嚇，拘留釋放之後不知悔改，哄騙孩童書寫汙衊紙條四處散播謠言，刻意損毀蘇清鳶名聲……我的所作所為心胸狹隘、惡意傷人，擾亂街坊治安，破壞工廠秩序，願意接受所有處罰，向蘇清鳶母女鄭重道歉，往後絕不再滋生歹意，若再犯，自願接受從重處置……”
短短幾百字，他念得斷斷續續，好幾次卡殼停頓，臺下時不時響起細碎的竊竊私語。
“瞅瞅這人，一而再再而三找孤兒寡母麻煩，真是丟人現眼。”
“關了七天不長記性，剛出來三天又搞小動作，活該多關十天，還要當眾檢討。”
“人家蘇師傅踏實本分幹活，招誰惹誰了，平白無故被這麼潑髒水。”
一句句議論鑽進趙三耳朵裡，他攥著信紙的手越收越緊，指節泛白，低垂的眼皮底下，藏著翻湧翻滾的滔天恨意。表面上低頭認錯，心裡半點悔改的念頭都沒有，只覺得今日所有難堪，全是蘇清鳶母女故意設計陷害自己，這筆仇，他死死刻在了心上。
通篇悔過書寫完、唸完，街道主任又出聲叮囑一遍周邊住戶，往後若是發現趙三有任何跟蹤、散播閒話、暗中騷擾的舉動，立刻上報治安民兵，絕不姑息。民警緊跟著補充，兩次治安拘留記錄全部存檔，再實施誹謗、尋釁滋事行為，達到立案標準，直接移送司法機關追究責任，不再僅僅是拘留罰款。
流程走完，趙三木訥地對著蘇清鳶鞠了個敷衍至極的躬，嘴裡含糊擠出一句對不起，不等臺上人發話，轉身快步衝下木臺，推開人群，頭也不回往自家破土房狂奔，彷彿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人群漸漸散開，街坊鄰里圍上來安慰蘇清鳶，紛紛誇讚她處事冷靜，懂得拿規矩保護自己，沒跟無賴硬碰硬，反倒次次佔住道理。
蘇清鳶一一道謝，臉上帶著淺淡笑意：“多謝各位街坊照看，咱們只求安穩過日子，沒人無端招惹，自然萬事平和。”
一旁的蘇念安目光望著趙三逃竄的背影，眉頭輕輕蹙起，小聲跟母親說道：“媽，他方才道歉半點誠意沒有，眼底全是怨毒，今日當眾丟盡臉面，非但不會收斂，只會記恨更深，往後咱們更得多加提防。”
蘇清鳶輕輕拍了拍女兒手背：“我也看出來了，這人執念太深，心胸狹小容不下半點不如意。回家之後所有單據鎖好，上下班絕不獨行，家裡院門早晚落鎖，多加小心便是。”
母女二人辭別鄰里，沿著衚衕緩步走回家，順路繞到紡織廠跟保衛幹事又叮囑了兩句，拜託門衛多留意廠區附近遊蕩的閒散人員。
另一邊，趙三衝回自家破屋，狠狠甩上木門，一腳踹翻屋角堆著的空酒瓶子，玻璃碎裂聲響刺耳。他癱坐在冰冷土炕上，抓起僅剩的半瓶烈酒，仰頭大口猛灌，辛辣酒水灼燒喉嚨，依舊壓不住胸腔裡翻騰的戾氣。
“當眾讓我出醜，整條街都看我笑話……蘇清鳶，還有你那個精明小丫頭，你們給我等著！”
他咬牙切齒低聲咒罵，腦子裡瘋狂盤算更陰狠的路子。明著堵人、寫匿名紙條全都行不通，一動手就有人證物證，公安一抓一個準，不能再走老路。既然人身、名聲都沒法輕易下手，那就打別的主意——蘇清鳶家小院種著不少青菜，還囤著過冬要用的柴火、少量存糧，若是暗地裡毀掉生計根基，就算抓不到他傷人的把柄，也能狠狠折騰她們一回。
眼下正值夏秋交接，家家戶戶院裡都種菜囤菜，柴火垛就堆在院牆外側角落，乾草乾燥極易引燃。只要趁著深夜無人，偷偷往柴火垛丟點火星，柴火一燒，連帶院牆邊上的菜畦一併遭殃，母女倆辛苦打理的菜園、過冬柴火全毀，日常生計直接受影響。
就算事後排查，沒有當場抓現行，也很難鎖定是他乾的，最多隻是鄰里口頭懷疑，沒有實打實證據，公安沒法拘留處罰。
越想越覺得穩妥，趙三眼底閃過一絲陰鷙，酒瓶子往炕桌上一墩，開始琢磨深夜動手的時機。他打算等後半夜整條衚衕徹底熄燈熟睡，悄摸繞到蘇清鳶家後牆，動手引燃柴火垛。
這邊母女倆絲毫不敢鬆懈防備，當天傍晚回家，蘇念安就拉著母親檢查院牆四周。柴火垛挪到院門內側靠牆擺放，外面用粗鐵絲圍了簡易柵欄，菜園外圍紮上細竹竿籬笆，每天睡前必定檢查一遍院門鎖釦，窗沿也都加固了插銷。
不僅如此，蘇念安還特意跟隔壁兩戶熱心大爺大媽打好招呼，夜裡但凡聽見院外有異動，麻煩老人家開窗多看兩眼，有奇怪人影立刻出聲警示。兩位大爺平日裡早就看不慣趙三的所作所為，一口答應下來，每晚睡前都會往蘇家門口巷道望上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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