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拘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派出所那間狹小的留置室潮冷發悶,牆皮斑駁掉渣,地上鋪一層薄稻草,夜裡蚊蟲叮得人渾身是包。趙三在裡頭度日如年,翻來覆去想的全是蘇清鳶母女,心裡那股子怨氣非但沒消,反倒像發酵的爛菜葉子,越捂越濃烈。
他打從一開始就憋著壞,本想暗地裡嚇唬蘇清鳶,攪黃她先進職工的名頭,結果反倒被人提前設套抓了現行,白白關了七天,街里街坊全都看他笑話。走出派出所大門那一刻,日頭晃得他睜不開眼,心口堵著一團惡氣,牙齒咬得咯吱響。
路過衚衕口的老槐樹,幾個乘涼的老頭老太看見他,立馬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眼神里全是嫌棄。有人故意提高嗓門嘮嗑,話裡話外都在數落他欺負孤兒寡母、尋釁滋事,落得拘留的下場純屬活該。
趙三臉上火辣辣的,臊得抬不起頭,腳下步子走得飛快,一頭扎進自家那間漏風破土房,“哐當”一聲關上木門,把外頭的閒言碎語全隔在外頭。
屋裡又暗又潮,牆角堆著空酒瓶子,地上散落一地菸蒂。他一屁股坐在冰涼土炕,摸出藏在牆縫裡的劣質燒酒,對著瓶口猛灌好幾大口,辛辣酒水燒得喉嚨發疼,卻壓不住滿心記恨。
“蘇清鳶,還有你那小丫頭片子……你們故意陰我,這筆賬我早晚得討回來!”
趙三捏著酒瓶子,眼底翻湧著陰狠。他心裡清楚,明著攔路恐嚇行不通,上次人證物證齊全,直接送了拘留所,再敢做一樣的事,公安鐵定從重處罰,弄不好直接勞教。可讓他就此忍氣吞聲,看著蘇清鳶安安穩穩在廠裡拿先進,日子越過越舒坦,他是萬萬不能接受。
思來想去,他琢磨出個更陰損的法子——不直接露面傷人,專挑背地裡搞小動作,毀蘇清鳶的名聲。
蘇清鳶在紡織廠車間幹活,全廠上下都盯著年度先進評比,但凡傳出一點不乾淨的閒話,就算沒有實錘,也能攪得她心神不寧,班組工友背地裡嚼舌根,車間領導難免心生芥蒂,先進名額十有八九要泡湯。
上次寫匿名誣告信被治安組留存了筆跡,再親筆寫信容易被人查出來。趙三眼珠一轉,有了主意,他找來街上半大不懂事的流浪小子,買兩塊糖哄著對方,讓孩子代筆寫閒話紙條,內容專挑最難聽的編造,說蘇清鳶靠著勾搭車間主任換產量、背地裡偷拿廠裡棉紗私藏。
紙條寫好,他專挑凌晨天沒亮,或是傍晚工人下班前,偷偷塞進紡織廠傳達室門縫、車間更衣室櫃子縫隙,還有蘇清鳶家院牆根下。
頭一張紙條剛出現在車間,閒話立馬順著流水線傳開。幾個嘴碎的女工午休扎堆竊竊私語,時不時瞟向埋頭接線的蘇清鳶,眼神躲閃,說話遮遮掩掩。
蘇清鳶心思細膩,當天午休就聽見了零碎流言,心裡咯噔一下。她不動聲色,趁人不注意撿起地上飄落的紙條,看清上面顛倒黑白的汙衊字眼,眉頭緊緊皺起。
蘇念安放學來廠裡接母親,正好撞見母親攥著紙條沉默不語,湊過去一瞧,瞬間明白是趙三出來報復了。
“媽,不用多想,指定是趙三乾的。他被拘留懷恨在心,不敢明面找事,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潑髒水。”小姑娘語氣冷靜,伸手按住母親緊繃的手背,“咱們先穩住,別自亂陣腳,越著急辯解,旁人反倒越覺得心裡有鬼。”
蘇清鳶嘆了口氣,指尖捏得紙條邊角發皺:“我本本分分上班,產量質量全車間拔尖,車間主任一向公正,怎麼會平白遭這種汙衊?這人心眼也太歹毒。”
“他就是吃準了流言傳得快,空口無憑咱們沒法立刻抓他。”蘇念安思索片刻,條理清晰安排對策,“分兩步走,第一,廠裡這邊,您拿著紙條直接找車間主任、廠保衛科說明情況,把趙三之前屢次尋釁、被治安拘留的筆錄回執一併帶上,提前打好招呼;第二,衚衕那邊,咱們去找街道治安民兵,這段時間盯緊趙三的行蹤,只要抓到他偷偷投放紙條的現行,直接移交派出所。”
母女倆吃過晚飯,先去了紡織廠保衛科。保衛幹事接過紙條,又翻看了之前派出所出具的處罰單據,當即表態會出面整頓車間流言,廣播裡適度澄清,同時安排廠區門衛早晚留意形跡可疑的閒散人員。車間主任也拍了胸脯,他清清楚楚看在眼裡,蘇清鳶每日勤懇做工,從不與人勾連,一張無根無據的匿名紙條,不可能動搖年度先進的評選。
安撫好廠裡這邊,二人轉身去往街道治安辦公室。值班的兩名民兵聽完前因後果,當即應下,往後幾日分早晚兩班,繞著紡織廠外牆、蘇家門口衚衕巡邏,重點盯著趙三那間破土房的出入動靜。
另一邊,趙三還自以為計劃得天衣無縫,連著兩天凌晨摸去廠區撒紙條,第三天一早,剛蹲在院牆根下準備塞紙條,就被埋伏在老槐樹後的民兵抓了個正著。
人贓並獲,兜裡還揣著沒來得及分發的七八張汙衊紙條,連同哄小孩寫字剩下的鉛筆、草紙全都一併收繳。民兵沒有私下處置,直接押著趙三,帶著全部物證趕往轄區派出所。
民警見到趙三,眉頭瞬間皺成一團。距離上次尋釁滋事行政拘留期滿才短短三天,這人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投放匿名紙條惡意誹謗、損毀他人名譽,屬於典型屢教不改,主觀惡意極重。
審訊室裡,趙三起初還想狡辯,推脫紙條不是自己寫的,只是路上撿來隨手亂扔。可民兵親眼看見他蹲牆根投放,兜裡搜出成套紙筆,又有之前多次滋擾蘇清鳶母女的案底記錄,證據鏈條完整閉環,任憑他如何抵賴都無濟於事。
民警翻開治安管理條例,逐條跟他講明後果:公然捏造事實誹謗他人,加之之前尋釁滋事受過治安處罰,短期內再次實施同類違法行為,依法從重處罰。
最終處罰結果下來:行政拘留十日,並處五十元罰款,同時強制書寫書面悔過書,一式三份,分別留存派出所、街道治安組、紡織廠保衛科,悔過書內容必須當眾在街道大會宣讀,向蘇清鳶正式賠禮道歉。
聽見要再關十天,還要當眾檢討認錯,趙三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本想背地裡報復出口惡氣,沒想到短短三天,又親手把自己送進拘留所,處罰比上一回更重,還要當著整條衚衕鄰里的面丟盡臉面。
訊息傳回紡織廠,車間裡那些捕風捉影的閒話瞬間銷聲匿跡。工友們看著蘇清鳶,心裡只剩佩服,面對惡意汙衊不吵不鬧,憑規矩和證據收拾無賴,行事坦蕩,半點虧不吃。
夜裡,小院煤油燈昏黃搖曳,蘇清鳶把所有筆錄、處罰回執、收繳的汙衊紙條整齊收進木盒,鎖進櫃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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