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頭毒辣,曬得村口土路滾燙,往來行人寥寥無幾。蘇清鳶守著草藥攤,手邊擺著幾個粗布小包,艾草膏、薄荷止癢粉、車前草清熱碎分門別類,香氣淡淡散開。
一上午過來,光顧著看熱鬧、聽閒話的人多,真心來買藥的少。只有幾位受過恩惠的老人、家裡常有蚊蟲叮咬的農戶願意上前,其餘路人遠遠瞥一眼,聽見旁人幾句碎語,便腳步一轉繞路走開。
李奶奶臨走前悄悄拉了拉蘇清鳶的衣袖,壓低聲音提醒:“清鳶,你可得多提防秦家那口子,方才我看見秦萬山往公社方向去了,看那神色陰沉,怕是要去遞話為難你。”
蘇清鳶心裡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識攥緊布包邊角。她早料到秦萬山不會只滿足於街頭散播流言,這人心思陰狠,認準投機倒把這根軟肋下手,眼下管控嚴格,但凡有人去公社舉報,哪怕沒有實據,也少不了一番盤問折騰。
“多謝奶奶提醒,我心裡有數。”蘇清鳶勉強扯出一抹笑,眼底藏著幾分憂慮。
李奶奶嘆口氣,拎著草藥慢慢走遠,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望兩眼,滿心替這對孤兒寡母揪心。
不多時,蘇念安放學回來讓母親歇息。小丫頭揹著洗得發白的布書包,圓滾滾的身子走到攤前,放下書包便熟練地整理草藥,將散亂的草葉捋平,擺放整齊。
“娘,您先回院歇晌,這裡我看著。”蘇念安仰頭看向蘇清鳶,語氣安穩,“公社那邊的事,不用過分發愁,咱們採的草藥皆是山野自生之物,分文高價不曾要,窮苦人家還時常贈送,半點算不上投機牟利。”
蘇清鳶看著女兒老成鎮定的模樣,心頭五味雜陳,抬手替她擦去額角細密汗珠:“娘不是怕盤問,只是怕來回拉扯,惹一身是非,平白遭人指指點點。”
“身正不怕盤問。”蘇念安小手拍了拍母親手背,“若是公社幹部前來,咱們據實說清便是,不必怯懦退讓。秦萬山無中生有捏造罪狀,真對上公門,他反倒理虧。”
幾番勸說,蘇清鳶終究拗不過女兒,叮囑幾句便獨自回小院準備午飯。
蘇念安獨自守在攤位前,安安靜靜坐在矮凳上,手邊攤開半本習題冊,趁無人時低頭演算。烈日落在她胖乎乎的肩頭,她卻半點不顯焦躁,旁人路過投來的異樣目光、斷斷續續的竊竊私語,全都被她隔絕在外。
沒過半個時辰,兩道身著樸素幹部制服的人影順著村口小路走來,步伐沉穩,徑直停在草藥攤前。一人是公社負責市場秩序的幹事老周,另一人是村裡的治保員,兩人面色嚴肅,目光落在攤面上。
路邊乘涼的村民瞬間精神起來,紛紛湊到不遠處觀望,交頭接耳。
“來了來了,公社來人了!”
“肯定是秦萬山告了狀,這下蘇家娘倆要麻煩嘍。”
“誰讓她們私自擺攤賣藥,趕上風口,可不撞槍口上了。”
細碎議論鑽入耳中,蘇念安放下手中炭筆,從容起身,不卑不亢看向兩位幹部,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慌亂膽怯。
老周掃了眼攤面上的草藥,語氣公事公辦:“小姑娘,你家這些草藥是常年在此售賣?方才有人到公社反映,說你們私自倒賣藥材,哄抬價格,屬於私下投機行為,可有此事?”
治保員在一旁默默記錄,手裡捏著紙筆,等著回話取證。
圍觀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全都盯著蘇念安,等著看她慌亂辯解、啞口無言的模樣。躲在遠處牆角的秦萬山,此刻正探著半個身子偷看,眼底滿是幸災樂禍,只等幹部將母女二人帶走問話,斷了草藥營生。
蘇念安圓潤的小臉平靜無波,先是朝兩位幹部微微欠身行禮,條理清晰緩緩開口,聲音清亮,周遭人人聽得真切。
“兩位幹部同志,這話實在冤枉我們母女。”她伸手指向攤前草藥,“這些艾草、薄荷、車前草、馬齒莧,全是我和母親清晨上山,在野地、溝渠邊採摘的野生草木,並非供銷社管控藥材,不用本錢,何來倒賣牟利一說?”
老周眉頭微挑,沒有打斷,示意她繼續講。
“定價更是低廉,一小包止癢膏兩分錢,清熱草藥碎一分錢,遇上家中困難、老人孩童被咬得厲害拿不出錢的,我母親分文不取,直接相送。”蘇念安條理分明,字字落地有聲,“街坊鄰里不少人家都受過恩惠,李奶奶、王大伯、隔壁張大爺,全都可以作證,若是我們哄抬價格、黑心牟利,斷然不會有這麼多人私下願意幫襯我們。”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直視老周,不躲不避:“至於舉報之人所言投機倒把,更是無稽之談。我母女無田之外額外進項,只靠山野草藥換一點米麵錢餬口,不曾大批次收購轉賣,不曾囤積抬價,僅僅換取微薄口糧,完全談不上違規投機。”
老周聞言,低頭看向攤面上簡陋的布包,又掃了一圈圍觀村民,開口詢問:“在場鄉親,可有誰買過她家草藥?是否如這孩子所說,價格低廉,時常免費贈送?”
話音落下,圍觀人群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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