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去,夜色沉沉裹住整條老街。蘇家小院裡煤油燈搖曳,淡淡的草木藥香混著雜糧粥的清甜,襯得一室安穩。
蘇清鳶蹲在灶臺邊刷洗碗筷,耳邊還回蕩著白日村口公社問話的場面,想起女兒從容不迫、條理分明應對幹部的模樣,心頭又是驕傲又是發酸。不過八歲的娃娃,本該無憂無慮只知玩耍,卻要跟著她承受旁人的惡意算計,一次次站出來替家裡辯駁出頭。
“安安,今日公社幹事沒有為難咱們,算是躲過一劫,只是秦家記恨更深,往後行事更要謹慎。”她擦乾淨粗瓷碗,擺上桌沿,轉身看向桌邊埋頭刷題的蘇念安。
小丫頭圓乎乎的身子伏在矮木桌上,炭筆在糙紙上沙沙遊走,一道道算術步驟工整清晰。聽見母親的話,她筆尖頓了半秒,抬眼露出一張沉靜柔和的圓臉。
“娘不必憂心,秦萬山接連兩回算計落空,心裡憋著怒火,定然還要另尋法子發難。只是他們所有手段都離不開憑空捏造,沒有半分實據,終究掀不起大浪。”
蘇念安心裡透亮,秦家吃了誣告公社的虧,街頭流言也被鄉鄰證詞戳破,能打的牌已然不多。眼下最讓秦磊耿耿於懷的,便是次次碾壓他的考試名次,想來對方一定會從學業上動手腳,汙衊自己成績不實。
這話她沒有明說,免得母親跟著整夜懸心,只低頭繼續演算習題,將全部心思沉進書本之中。
母女二人簡單吃過晚飯,蘇清鳶收拾妥當,便早早催蘇念安洗漱歇息。可躺在床上,蘇念安並未立刻入睡,腦海裡細細梳理年級摸底考的所有流程,心中已經想好應對之策。空口造謠作弊最是傷人,若是沒有十足憑據,任憑旁人如何辯駁,總會落下幾分猜疑,她不能給秦家半點玷汙自己學業名聲的機會。
翌日天剛泛魚肚白,晨霧漫過土路街巷。蘇念安如常揹著布書包出門上學,路上偶遇幾個同班男生,正是往日跟著秦磊四處散播閒話的一夥人。幾人遠遠看見她,互相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故意放慢腳步,壓低聲音故意讓她聽清交談。
“再過兩天摸底考試,蘇念安次次拿第一,我看根本不是她自己學出來的。”
“可不是嘛,聽說她私下找門路偷看試卷,不然哪能回回滿分?”
“等考試那天咱們跟老師反映,查查她作弊的事,看她還怎麼耀武揚威。”
細碎的讒言一字不漏鑽進蘇念安耳中,她腳步不曾停頓,臉上沒有半分起伏,徑直走入校門。果然不出昨夜猜想,秦家已經把心思打到摸底考試之上。
走進教室,往日微妙的疏離感再度加重。不少學生剛到校就湊成小堆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瞟向蘇念安,眼神里摻著懷疑與輕視。她的同桌刻意往課桌外側挪了大半截身子,生怕與她沾染上半點關係,連遞過來的作業本都遠遠推到桌角,不肯靠近。
秦磊坐在教室後排,看見這番景象,嘴角勾起一抹陰得意笑。昨日父親叮囑他,提前在班裡鋪開作弊的謠言,等考試結束再去老師跟前告狀,先入為主,讓老師先存下疑心,就算蘇念安考得再好,旁人也只會認定她提前偷看試卷。
早讀課鈴聲響起,班主任拿著課本走進教室,剛站上講臺,底下細碎的議論聲短暫停歇,可幾道視線依舊落在蘇念安身上,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揣測。
班主任是個姓陳的中年女老師,教書多年,心思細膩,一眼便察覺班裡氣氛異樣。下了早讀,她單獨將秦磊叫到辦公室問話,只片刻功夫,秦磊便添油加醋,把編造的謠言全盤托出,言之鑿鑿聲稱蘇念安每次考試都有貓膩,是提前偷看試題才穩拿第一。
陳老師眉頭緊鎖,心中存下幾分疑慮。蘇念安入學以來成績常年穩居年級榜首,平日裡上課專注,課後習題也完成得一絲不苟,可架不住班裡不少學生都在私下議論,若是全然置之不理,難免落得偏袒學生的閒話。
臨近午休,陳老師將蘇念安單獨請到辦公室。屋內安靜,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氣氛微微緊繃。
“蘇念安,最近班裡流傳不少關於你的閒話,說你摸底考試偷看試卷舞弊,這件事你有什麼要說的?”陳老師語氣平和,沒有先入為主苛責,只是如實詢問。
換作尋常孩童,被老師這般問話,要麼慌張落淚,要麼急聲辯解,可蘇念安站得筆直,圓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從容抬頭看向老師。
“陳老師,我從未提前接觸過任何考試試題,作弊一說全是無中生有,有人刻意造謠抹黑。”她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平日裡課堂隨堂小測、當堂默寫,我皆是獨立完成,每次作業、課後習題,您都親眼看過。若是我依靠偷看試卷才能考好,平日裡沒有試題參照的隨堂測驗,定然拿不出滿分成績。”
陳老師微微一怔,細細回想平日課堂情形。蘇念安當堂作答速度快、正確率高,即便臨時出的拓展難題,也能快速理清思路寫出解法,的確不像是依靠提前看題才能作答的學生。
“可如今班裡不少同學都在議論這件事,空口無憑,很難完全平息流言。”陳老師嘆了口氣,面露為難,“再過兩日便是摸底大考,到時候考場我會嚴加看管,全程盯著你的答卷,若是你真憑實學,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老師無需刻意看管,我有辦法自證清白。”蘇念安眼底澄澈,心中早有盤算,“摸底考結束後,麻煩您額外出一套超綱的拓展試題,單獨讓我在辦公室閉卷作答。若是我能獨立完整答出高分,便足以證明我平日成績全靠自身苦讀,並非依靠偷看試卷。”
陳老師聞言,眼中多了幾分讚許。別的孩子遇到汙衊只會委屈爭辯,這小小八歲丫頭反倒主動要求加試自證,這份坦蕩心性實屬難得。她當即點頭應允,心中對蘇念安的猜疑消散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