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一聲“革命檢查！”，像一把鈍刀子，猛地刮進了凡家每個人的心口。
春兒身子僵了半截。凡三炮更是臉色更是蒼白。下意識就朝屋裡桌角那隻篾簍看去——裡頭還裝著的草鞋、斗笠和沒來得及讓三姑奶帶走的雞蛋。
這一眼，已經把心虛全寫在了臉上。
凡永祥最先反應過來，幾步過去，用身子遮住篾簍。那可是娘起早摸黑的心血，要用它換回家裡人的活命錢。
這隊糾察隊的人馬，是分工負責縣城周邊鄉村檢查的。
重點是防止地富反壞右分子，出門到三月三集市搞破壞，復辟資本主義。
幾個戴紅袖章的人群裡，有兩個是縣城中學裡的，正是前些天在學校裡挑人的那個瘦高個。
他一進門，先把院子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孫紅和王兵身上，嘴角隨即扯出一絲不太乾淨的笑。
“喲，蒼蠅盯爛肉，都在嘛。”說著，朝孫紅走過去。
王兵搶先一步，擋在孫紅前頭。“你想幹什麼？”
那瘦高個瞥他一眼，懶得理，只揚了揚手裡的雞毛令箭似的氣勢：“奉命檢查。三月三期間，嚴防階級敵人搞破壞、割資本主義尾巴、私下投機倒把。你們是重點物件，必須查。”
他說“重點物件”四個字時，故意拖了拖腔，像生怕凡家院子裡的人，聽不明白。
春兒強壓著慌亂：“家裡就這點鍋灶床鋪，有什麼好查的？”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
那人一揮手，後頭幾個人立刻散開，翻箱倒櫃似的就往屋裡闖。凡三炮急了，剛想攔，立刻被一個壯實些的青年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撞到門框上，咳得臉都白了。
“老實點！”
王兵一下火了：“你們憑什麼打人！”
“打的就是不老實的。”那人冷笑，“怎麼，你也想替地主窩點出頭？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走資派的兒子。”
凡永祥一把按住王兵的胳膊，手勁大得驚人。王兵掙了兩下，沒掙開，只能咬牙，把火往肚裡吞。
孫紅站在後頭，臉色發白，卻並沒有往後躲。她看著那些人粗暴地翻開櫃門、掀起鍋蓋、踢開板凳，眼裡一點點浮上怒氣。
很快，那隻篾簍就被翻了出來。
“找著了！”有人大喊。
一時間，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了過去。
篾簍裡，斗笠、草鞋、雞蛋，一樣不缺。
那瘦高個走過去，伸手撥了撥，像摸著什麼了不得的罪證，臉上的笑越發刻薄。
“不錯啊。隱藏得挺深。”
春兒的臉一下白了。
“那是家裡自個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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