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家這天的早晨,看著和尋常人家差不離,實則每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三月三,隊裡的人大多起早進城趕集去了。今兒格不用早請示晚彙報了,難得空閒,本可以多睡一小會兒。
可再鬆快,也只是面子上的。像凡家這樣的重點管制戶,門檻內外照樣有人盯著,哪句話多了,哪件事出格了,都可能惹出麻煩。
春兒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起得格外早。
天還麻麻亮,她就披衣下床,先去灶屋看火,又把前兩天編好的斗笠、草鞋和攢下來的半簍雞蛋歸攏到一處。
她心裡盤算著,等會兒託隔壁三姑奶悄悄帶到集上去賣。賣得了錢,就能給兒子永祥扯幾尺洋布,做件像樣的春衣。
孩子眼見著長個子了,身上的舊衣裳袖口短了一截,褲腳也吊得難看。春兒嘴上不說,心裡卻一日比一日著急。
睡在床上的凡三炮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
“你又在瞎忙什麼?別讓人家說你明目張膽的搞資本主義買賣。永祥他娘,你還是把這些東西賣給供銷社穩當,免得節外生枝,讓人家抓住小辮子,押上臺挨批鬥。”
凡三炮有點怕事的說道。
“不行!我還指望靠這些東西和雞蛋賣上好價錢,好給永祥扯幾尺洋布做身小褂褲哩!要開春了,小把戲一天天長大了,身上不能沒有件把像像樣樣的衣裳?上學出客怎麼也得讓他有頭有臉的好見人啊!”
春兒手上沒停,低聲道。
“這年頭,掙幾個零碎錢也能給你扣頂帽子。”凡三炮翻身坐起來,皺著眉,“你忘了前幾天聯絡員怎麼說的?讓你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大門不許出,二門不許邁。你還敢折騰?”
春兒把雞蛋一個個墊穩,頭也沒抬:“供銷社那點價,夠幹什麼?永祥要穿衣,要念書,往後還要說親成家。你讓我什麼都不想,光守著家裡這口冷鍋?”
她想又不是我自個兒拋頭露面。是讓隔壁鄉鄰三姑奶帶去集市上賣,多掙幾個零碎錢,能出多大的事啊?
凡三炮被她堵了一下,悶了半天,才低低嘟囔了一句:“你這心裡,就只裝得下那個小雜種。”
這話一齣口,春兒手上拾掇東西的手一頓,慢慢轉過臉來。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她聲音不高,卻像納鞋底的錐子刺來。“不管怎麼講,他身上流的也是你們凡家的血。”
凡三炮被她看得有些發虛,嘴上卻還硬著:“我說錯了?打嘴!”
春兒沒再和他爭,只是走到桌邊,從篾簍裡抓了把菸葉,利利索索地捲了支喇叭筒,遞過去。
“抽兩口,壓壓火。”
凡三炮接過捲菸,火一湊上去,屋裡立刻騰起一股嗆人的煙味。
看著一明一暗的菸頭火星,春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凡耀宗第一次把那個孩子抱回凡家老宅時,也是這樣的清晨。
那年剛開春,風還帶著料峭寒氣。她正在屋子裡伺候公婆,忽聽院子外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
“春兒妹妹,我回來了。”
開啟院門。是離家多年未歸的凡耀宗,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春兒端詳著熟睡的孩子,闊臉,濃眉,高鼻樑,大耳朵,小嘴巴,一看就是個招人喜歡的男孩子,問道:“這是你的小把戲?”
“是大哥凡耀輝留下的小把戲,說是往後要勞駕你費心費力,幫他把這個小把戲撫養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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