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家這院子看著不大,裡頭的關係卻比院外那株古老的銀杏樹還要盤根錯節。
王兵進門沒多久就察覺出來了。
凡永祥對春兒自然親,可對屋裡那個還沒有起床的男人卻淡漠得很。
孫紅也察覺出來了。她坐在灶屋門口幫春兒擇菜,眼睛卻悄悄往半掩的廂房裡看。
凡三炮披著夾襖坐在床沿上,不大的腦袋上面堆積著鳥窩似的毛髮。兩隻眼睛不小,凹陷在顴骨裡,像嵌入了兩隻野鴿蛋。
人並不算老,自打運動來了以後,上綱上線的階級鬥爭,讓他在批鬥時捱了拳腳,落下了病根子,近兩年一直遭受疾病的折磨。
這個男人是白果村大地主凡老爺的老末拖小夥,排行老三,大名凡耀宗。現在村上人都叫他綽號凡三炮,這大多是帶有一種輕佻鄙視的神情語氣。
頭一炮,十七歲時為了二哥與春兒定親的事,憋氣同凡家決裂,跑去參加了新四軍。軍帽沒有頂上幾天,趕上和日本人打仗,結果槍一響當了逃兵。
第二炮,日本鬼子投降後,兄弟仨去上海闖蕩世界。結果兩個兄長都發了財做了官,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唯獨他只會哼哼小曲,寫寫畫畫,身上還染上了花柳病。
第三炮,人家風風光光娶妻生子,可他卻光棍一個,撫養大哥落下的種,還愣讓人家永祥衝他喊親爹。
反正他現在大號叫什麼?村民們已記不大清楚了。提起他,村上人都說這人沒多大出息,沒有多少說相,身上少了點男人的血性氣。
這個男人一生做了三件大事,都像煙火炮仗似的一放一響,火藥芯子味一散,紙炮花一落地,就完球了事。
不過在春兒的心裡,對這個男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父親是凡家請來的教書先生。頭一次見到凡三炮時,是在凡家的私塾學堂裡。她和他坐在一條長凳上,聽父親講三字經。
凡家的三個兄弟中,數老三凡耀宗對她最好。
春兒喜歡和凡家三小夥粘在一起。沒有想到,十六歲過門時,丈夫卻是凡家的二少爺。
這門親是她爹作的主。
爹不喜歡凡家三少爺,說他是個讀死書的人,將來出息大不到哪裡去。爹喜歡凡家二少爺,說他是個混世魔王,將來能夠成大事,能替女人撐起天。
同床沒有幾日,那個男人就開始冷落了她。
再後來,那個凡家二少爺出門闖蕩去了,一走就沒了音訊。
春兒獨守空床。
凡耀宗回村後,男女相處,舊情復燃。更何況打小青梅竹馬,沒多久讓他上了自己的床鋪。
這些年,兩人在一起,沒有那種夫妻間的熱乎,倒更像是一種熬久了、認了命的搭夥過日子。
孫紅是女孩子,心思細,越看越覺得這裡頭有故事。
王兵卻直接得多,趁凡永祥去後院提水的工夫,湊過去欲言又止的:“你跟你三叔,是不是——?”
凡永祥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話說。我也不稀罕與他說話。”
“他不是把你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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