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春兒?恨不起來。
這些年若不是春兒,他早不知道爛到哪條溝裡去了。
恨凡三炮?也恨不痛快。
這個男人雖窩囊,雖沒個硬骨頭,可真要算起來,小時候自己病了,是他連夜背去鎮上看大夫;冬天寫字手冷時,是這個男人把自己的手揣進他的胸口,捂得熱乎乎的。
可理解歸理解,心裡的彆扭和堵,終究還是存在的。
尤其是運動開始,凡三炮被揪鬥,當他被人惡作劇的扒光了褲子游村時,他竟然毫無反抗。
他竟然若無其事,毫無羞恥。
這還算是一個男人嗎?
由此讓凡永祥感到丟了大臉,心生厭惡,更加看不起這個男人了。
一個不是親爹的男人,一個和自己“娘”睡到一張床上的三叔,這關係不管怎麼擺,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擰巴。
所以後來,凡永祥索性不喊了。
既不喊三叔,也不喊別的,只要必須開口,就一個“喂”字打發。像拿刀子在彼此之間劃一道線。
春兒不是沒聽出來,只是裝作沒聽見。
她這一輩子,早學會了什麼話該追問,什麼話只能爛在肚裡。
等屋子裡人都熟睡了,凡三炮像做賊一樣,半夜過來,天不亮走人。
她和凡三炮的事,公婆不是不知道。只是春兒與老三睡,還是與老二睡,都是自家兒子的女人,是爛在一個鍋裡的肉。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糊塗。
一個被丈夫丟下多年的女人,一個半輩子窩窩囊囊的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湊在一處睡個半宿覺,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苦命人彼此搭個伴。
更何況,門一關,誰曉得門裡的那些偷樑換柱的事?那幾年風雨稠密的時候,人人都忙著保自己,誰還有閒心管別人被窩裡的冷暖。
可凡永祥不一樣。別人能糊弄過去的事,他心裡糊弄不過去。
他一邊知道春兒苦,一邊又沒法徹底接受凡三炮。久而久之,這股說不出口的彆扭就沉成了疙瘩,越長越硬。
孫紅雖不知全情,可心裡隱隱明白了幾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裡那些說不清的舊賬,心裡沒來由地一軟。原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誰也未必比誰體面。
風裡隱約飄來鑼鼓聲,是縣城那邊三月三大集已經熱起來了。
白果村離縣城近,今天不少人一大早就進了城。村子裡反倒顯得空,只有零零散散幾戶人家還冒著炊煙。
起了床的凡三炮臉上的神色不安。
他披著褂子,蹲在門口抽了半根菸,忽然低聲埋了一句:“這個不懂事的小把戲,怎麼能讓同學到家裡來,今天怕是要不消停。”
說著,他眼睛時不時望向院門外望去,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防什麼。
“怎麼了?”春兒在灶屋間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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