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三炮半真半假地罵他：“蠢種，男人大了，哪還能總跟娘一個被窩？往後陪你睡一輩子的，是你自己的女人。”
一句話說得凡永祥滿臉彤紅，也把有些東西一下挑明瞭。
從那以後，他再沒和娘睡過一張床。
也就是從那以後，凡三炮在孃的廂房床上，填補了原本屬於自己的那個位置。
這些事，凡永祥嘴上從不說，心裡卻一直記著。記得越清楚，就越彆扭。那不只是一個少年長大時的難堪，更像是某種東西被人從他手裡狠心奪走一樣。
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與凡三炮在爭什麼？
是爭春兒？還是爭那個原本只有他能靠近的地方？
或許都有。
所以他越長大，越不願看見凡三炮天亮時分，從孃的屋子裡出來，也越不願聽見村裡人那些帶著葷腥味的閒話。別人說一次，他心裡就像被人拿一隻骯髒的手，摸了一把。
可這種最怕別人惦記的事，偏偏有人惦記著。
你越想藏，外頭的人越愛想入非非，信口開河。
守了一輩子寡，到臨了還是沒有守得住。春兒倒是不怕村裡人說三道四的，只是感到在凡家二少爺面前，自己矮了一截子。
當初那個男人娶了她後，外出闖蕩考上了軍校做了官，發了財，不歸家。她猜測二少爺在外面一定是討了小老婆的了，背叛了自己。
可她心高氣傲，寧可別人負責我，我不負別人。忍著內心的痛苦和孤獨，盡心盡力孝敬他的爺孃。
她覺得自己雖然不是名門望族出身，但也是教書先生的閨女，倫理道德還是懂得。公婆在世時，曾做主提出讓她改嫁凡三炮，被她一口拒絕了，立誓從一而終。她只是感到這樣做，才能對得起凡家，對得起自己。
在私塾學堂裡，春兒心生好感的是凡家三少爺。白淨淨的膚色，一副文柔書生的樣子。記性好，腦子靈，爹教的文章不出兩天就能夠倒背如流。爹怎麼問，他都能夠對答如流。時常充當她的小先生，幫助她完成學業。
爹想讓女兒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好日子總繞著春兒走。如今和小叔子滾在一個被窩筒裡，春兒心裡時時不安，今後丈夫回來，該怎樣在他面前抬頭做人？
落葉歸根。父親告老還鄉時，要春兒跟著一同回徽州老家。她死不應允，心甘情願在這裡守著空床，等待以身相許的那個凡家二少爺回來。
全國解放那年，同父異母的大哥從徽州老家來過白果村，說父親得了癆病臥床不起，死前一定要見上她一眼。
她趕回老家，人還沒有進老宅，父親就閉眼嗚呼了。
後來因她的婆家成份高，孃家人與她斷了往來。
六十年代生活困難時期，一個女人家苦撐著為公婆送了終。
自己沒有開過懷，還要省吃儉用，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別人的種，村上的老輩們說春兒是菩薩娘娘轉世。
如今凡永祥大了，凡三炮又是病秧子，自己夾在中間，哪一頭都讓她不得安寧。她不是不知羞，也不是不懂倫理，只是苦日子熬得太久，她需要一個釋放身心的渠道。
她現在不是怕村裡人說什麼？而是怕有一天，自己在兒子眼裡的那點尊重，也被一點點磨沒了。
想到這裡，她覺得兒子與今天來家的孫紅站在一起，倒是蠻般配的。都是黑崽子，又是同學，知根知底的。他們能夠在一起，自己也算對凡家盡到責任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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