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師終究還是沒能拗過校長。
她臉色白得厲害，手裡卻還緊緊抱著那隻舊講義夾。
見校長已經定下讓凡永祥頂課的決心，她沉默了片刻，把懷裡抱的講義夾遞了過來。
“凡老師，這是我寫的備課筆記。”
她聲音不高，“你要是願意，可以先看看。音樂課不是隨便帶孩子唱幾句就算了。唱詞、人物、情緒、氣口，都得有交代。”
凡永祥接過講義夾，“我會認真看。”
黃老師點了點頭，還想再叮囑兩句，卻又咳了起來。教導主任連忙扶住她，勸她回宿舍休息。
等黃老師走遠，廖校長才看了凡永祥一眼，語氣裡比剛才多了幾分緩和：“你別往心裡去。黃老師上課頂真，是全校出了名的。”
凡永祥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講義夾，沒有接話。
他知道廖校長話裡沒說透的那部分。
黃老師為什麼會從縣城來到這裡，為什麼病成這樣還要守住一節音樂課，這裡面多半也有身份、出身和時代風向的影子。
他們這些人，好像都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走。
只是有的人被推到田裡，有的人被推到工棚，有的人被推到鄉下小學。
廖校長沒再多說，帶著凡永祥去了倉庫。
路上，校長對凡永祥介紹黃老師的情況。
黃老師是五十年代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畢業的高材生，要不是丈夫下放來蘇北，我們學校哪裡會有這種高人。要不是家庭出身問題，早隨他丈夫調回蘇州了。
在我們小學校裡就數她人緣好，同學們很喜歡上她的課。原先是在縣城中學裡教書，後來聽說我們鄉下缺音樂老師，就主動要求調到我們公社小學的，說城裡孩子有的知識，農村孩子一樣也不能缺少。
話還沒說完，倉庫就到了。
倉庫裡堆著舊桌凳、破籃球架、褪色宣傳畫，還有幾樣公社文藝宣傳隊散掉後留下的樂器。
兩個人翻了半天，才在角落裡找出一把蒙了灰的京胡。
琴是舊了些，弦也松，可琴筒上蒙的蟒皮還是好的。
凡永祥撣去灰，把京胡架起來，試著開弓。第一聲有些澀，調了幾下後，音色慢慢透出來，雖不算亮，卻還能用。
回到教師辦公室，校長指了一張桌子給他備課。
凡永祥坐下，開啟黃老師的講義夾，一行一行仔細看起來。
這一看，他才真正愣住。
那不是隨便寫幾句歌詞、標幾個調門的教案。
人物背景、唱段情緒、換氣位置、吐字輕重，甚至哪些字要帶出李鐵梅的天真，哪些句要藏著革命後代的堅定，黃老師都用細小而整齊的字，一一寫在旁邊。
有些地方還畫了圖示，有些地方則用紅筆標出“聲腔不可拖”、“氣息不可亂”、“眼神要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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