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春荒時節,春兒心裡更加惦念孫子銀杏。
她讓凡永祥給上海寫信,叫沈芳帶銀杏回來。
城裡人的糧食是定量供應的,別在上海孃家捱餓吃不飽飯。鄉下雖然沒有什麼大魚大肉吃,但一天三頓粗茶淡飯還是有的。
再說有了凡耀輝省親留下的錢財,足夠一家人吃一陣子哩!
“永祥,城裡是吃計劃口糧的,家裡還攢了點小麥面和山芋幹,你給他們送到上海去,順便把他們母子接回來。咱凡家的難事,別總讓人家親家給擔著。”
她拿出一根小黃魚金條,讓大佬兒悄悄地拿到銀行裡兌換了點錢,作為兒子永祥去上海接老婆兒子回白果村的來去盤纏。
她怕兒子第一次上門,被沈家人看不起,挨白眼。還特別關照把金殼表,香粉盒,金戒指,水波鏈什麼的,都帶到上海給沈芳,讓沈家人曉得他們女兒在凡家是不會挨凍受餓的。
“要錢有什麼用?金子再多,也是死貨。只有他們母子人回來了,我們這個家裡才有點人氣。”
春兒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凡永祥嘴裡答應著娘,心裡在想:自己一連寫了兩封信,也不見回信的影子?連信都不願回的沈芳,他知道自己即使去了上海,母子倆也是不可能跟著回白果村的。
再說娘說的那些金貨,一些早被自己送了孫紅和大丫。現在哪裡還拿得出來?
城裡人的秧子,哪能一輩子插在鄉下的爛泥地裡?再說讓沈芳母子回來跟著自己吃苦受累的,他於心不忍。
這個苦和累不是肉體上的,是從心裡生長出來的。
凡永祥把小麥和山芋幹拿到糧站兌換成現錢,再把那臺學校獎給他的收音機賣了,連同娘給的盤纏錢和王兵寄來的那筆錢,把幾處的份子錢合在了一起,一併寄給了在上海的沈芳母子。
在縣城的郵電局裡辦完匯款手續後,凡永祥遇到了一個過去當老師的同行。
這個同行是個上海來的男插青,後來被抽調到縣城郊區的一個小學裡當體育老師。
他們在前些年縣裡搞的教育系統文藝匯演時結識的。
“凡老師,難得一見,你現在做什麼?還在那個公社小學教書嗎?我那個上海的妹子還跟不跟著你呀?你們有沒有辦回城手續啊?”
這個男人告訴凡永祥,他現在排隊等著往家裡打長途電話。
他要通知家裡的父母親,病退回城的一切手續已經辦妥了。明天一早就乘長途汽車離開仙女廟,到鎮江搭火車回上海。傍晚時分,讓父母親找個黃魚車,到火車站接鋪蓋卷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
這個原先的同行是一臉的喜慶。打完了長途電話。拉著凡永祥,一定要請他下小飯館去吃頓飯,順帶弄兩盅小酒咪咪。
當年在搞文藝匯演時,他就覺得凡永祥是個有才華的人,把個節目搞得人人翹拇指。那個時候,倆人就覺得相見恨晚。現在要離別了,更是要把酒言歡一番。
再加上,這個凡老師是在上海出身的,後來才到蘇北農村生活的。單憑這一點,就讓他很有親近感。不管怎麼講,曾經都是上海人。
在郵局旁邊的一個小飯館裡坐下,那個同行興奮地說:
“原以為要在鄉下生兒育女,養老送終,一輩子落腳在仙女廟這個鬼地方的。沒有想到,現在政策鬆動了,病退回城的手續比以前好辦多了。”
“我看你這身板連頭牛都能夠打的死,哪裡有什麼毛病?要是說有病,我猜只能有一種病,是不是你腿襠那裡,憋出了什麼毛病來?”
那個同行詫異的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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