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孩子,那真是一場體面的崩塌。”格林夫人說,“你的詹姆斯叔叔,願上帝保佑他的理智,竟被那瘋狂的鐵路熱迷了心竅。他把多年積攢的體面積蓄,全投進了那些股票裡。誰能想到呢?那所謂的鐵路線,不過是在地圖上隨手畫的線條。一夜之間,他的金鎊就和火車的蒸汽一樣散了個乾淨。”
她走近了一步:“街頭巷尾都在傳,他在絕望中動了惡念。那個經營不善的酒館本就成了他的累贅,他竟想借著夜色放一把火,好去騙取保險公司的賠償。可惡有惡報,那個路過的敲窗人正巧撞見了火光!結果呢?保險金沒見著,半邊酒館倒成了焦黑的廢墟。”
“什麼?酒館……被燒了?”珍妮不由出聲。
雖然珍妮早料到酒館,可能是出了什麼經營的問題,可沒想到居然是被叔叔放火燒了……
那可是她的酒館。
“是啊,騙保不成,看著你的弟弟妹妹,在那家人的眼裡,就不再是什麼親屬,幹什麼都嫌,只是兩張會討債的嘴而已。我想,準是你那位嬸嬸在耳邊吹的風,讓你叔叔隨口編了個頑劣難馴的藉口。畢竟不是自家骨肉,他們狠得下心,就把那兩個可憐兒往救濟院的大門裡一推,再也不管不問了,你說說這是有多麼殘忍。”
“謝謝你,格林夫人,你們真是好心人。請問,救濟院在哪個方向?”珍妮急切地說,她現在也不可能就這麼幹聽著了。
格林夫人給她指了路,從彭寧頓街出發,繼而穿過主幹道,向北透過聖喬治東街,最後穿過繁華的白教堂路,就到達了所謂的白教堂救濟院,珍妮一路用去了大約20分鐘左右。
到了地方,展現在珍妮眼前的是,一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的磚石建築,由於長年累月的煤煙薰染,牆面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灰黑色。
窗戶窄小且高,上方安裝著防止翻越的鐵柵欄,像是無數雙冷漠的眼睛。
珍妮走進去,看到院子裡穿著統一粗布條紋制服的貧民,這裡比她想象的要安靜,安靜的讓人有些不自在。
她走了幾步,就聽到了什麼,隱隱的,像是直覺一般地朝著那邊的磚牆走去。
在一道斑駁的磚牆陰影下,果然,珍妮的弟弟和妹妹正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他們面前放著兩個破舊的木碗,裡面盛著救濟院最常見的、清可見底的稀粥。
弟弟里昂正低著頭,神情嚴肅而專注。
他手裡拿著一把邊緣已經崩口的木匙,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自己碗裡那幾塊稍微厚實一點的碎麵疙瘩,撇到妹妹黛西的碗裡。
黛西因為病弱,端著碗的手在微微發抖。
里昂見狀,一邊皺著眉小聲數落著什麼,一邊卻極其自然地放下了自己的碗,用那雙佈滿凍瘡和紅腫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妹妹的碗底,湊到她嘴邊,看著她一口口喝下去。
當黛西喝到那一小塊麵疙瘩,眼睛亮了一下,想分給哥哥時,里昂倔強地別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的牆頭,這一看,就正好瞧見了剛走過來的珍妮。
夕陽那一抹微弱的金輝,恰好落在兩兄妹緊挨著的肩膀上。
“里昂,黛西……”珍妮微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們的樣子,穿著如同囚服一般的條紋粗布衣裳、紅腫的手、營養不良而蒼白的臉,心裡好似被揪了一下,泛起酸味。
她說:“你們還認得出我嗎?是姐姐。”
十二歲的少年那雙清澈卻疲憊的藍眼裡,先是湧現出像是水面快要破碎卻皺皺的,又劇烈的震顫後,忽而用那種倔強、憤怒、像受傷小狼一樣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而黛西的臉色像救濟院的牆壁一樣慘白,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有些怕地揪著里昂的衣角,躲他身後。
珍妮正要再走近,就聽到黛西咳嗦起來,聽此聲的里昂,趕緊用手摸摸她的瘦弱的後背,珍妮躲在兩人面前,剛下意識伸手摸她額頭,被裡昂拍開了手。
“你還回來做什麼?”他說,“你都嫁人了,是別家的人了,就不要回來了,好好留在那裡好了!”
珍妮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也眼眶開始泛紅,知道這些都不是他的真心話。
想當年,珍妮非要求著父親嫁給夏洛特一家時,當時的里昂個頭比現在小多了,卻哭著不顧母親勸阻著,衝出了家門,追上已經出了一段路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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