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的正廳很大，擺得下十幾張桌子。韓簡坐在上首，韓充坐在他旁邊。兩側坐著幾個魏博的文武官員，一個個正襟危坐，看李儇的眼神帶著審視。
李儇在客位坐下，楚青站在他身後。韓簡的目光在楚青身上停了一瞬，大概看出了什麼，但沒說話，只是端起酒碗衝李儇示意。
“李國師遠道而來，韓某先乾為敬。”他仰頭灌下一碗酒，碗底朝上亮了亮，豪爽得很。
李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魏博本地釀的，烈，入口跟刀子似的。他放下酒碗，切入正題：“韓節度使請我來，說魏博有龍脈。我想先問一句——龍脈的事，節度使是怎麼知道的？”
韓簡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去年冬天，有個遊方道士路過魏州，說城北有一座山，山裡有龍氣。韓某起初不信，派人去看了，果然在那座山裡發現了一處奇怪的地形，山勢走向跟長安那邊的龍脈一模一樣。韓某這才動了心思，想請國師來看看。”
“那個遊方道士呢？”
“走了。韓某派人找過，沒找到。”
李儇不動聲色。遊方道士，來得巧，走得也巧。他懷疑這是韓簡編的，或者那個道士本身就是韓簡的人。龍脈的事可能是真的，但韓簡請他來佈陣，絕對不只是為了讓魏博沾點龍氣。
“韓節度使，”他放下酒碗，“明人不說暗話。龍脈我可以看，陣也可以布。但我有一個條件。”
韓簡的眼睛亮了一下，“國師請說。”
“魏博跟成德的密約，作廢。”
廳內瞬間安靜了。幾個魏博官員面面相覷，韓充的筷子停在半空，韓簡的笑容僵在臉上。
安靜持續了幾息。韓簡把酒碗往桌上一擱，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國師這話，韓某聽不明白。魏博跟成德素無往來，哪來的密約？”
“韓節度使，”李儇看著他，語氣平靜，“密約上寫的是，朝廷對魏博用兵，成德出兵相助。作為交換，魏博南邊三個州割給成德。密約簽了不到兩個月，紙上還有成德節度使的印鑑。韓節度使要不要我背出具體條款？”
韓簡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盯著李儇，目光裡有驚訝，有忌憚，還有一絲殺意。廳內的武將們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氣氛驟然緊張。楚青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站在李儇身後紋絲不動。
“李國師，”韓簡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一個人跑到魏博來，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膽子不小。”
“我膽子一向不小。”李儇笑了笑，“韓節度使，你請我來佈陣，是想讓魏博的氣運跟長安接通。你覺得接通了，魏博就有了跟朝廷討價還價的資本。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龍脈認主。長安的龍脈是李氏皇族的血啟用的，魏博的分支如果接通了長安主脈，認的主就是當今陛下，不是你韓簡。”
韓簡的瞳孔縮了一下。
“到時候，你想用龍脈的氣運來養魏博的兵，養出來的兵認誰？認陛下，不認你。”李儇往前傾了傾身子，“韓節度使，你費盡心機請我來，結果給他人做嫁衣。你覺得划算嗎？”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韓簡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韓充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李儇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住笑。
“那國師的意思是什麼？”韓簡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我的意思很簡單。”李儇站起來，“魏博跟成德的密約作廢，魏博跟朝廷重修舊好。鹽鐵互市對朝廷開放，賦稅按規矩上繳。作為交換，我幫你把魏博的龍脈分支接通長安主脈，讓魏博的氣運從此跟大唐綁在一起。成德和盧龍要是敢動魏博，朝廷出兵幫你守。這筆買賣，比跟成德籤密約划算。”
韓簡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眼韓充，韓充微微點頭。他又掃了一眼廳內的文武官員，有人面露猶疑，有人若有所思。
“密約可以作廢。”韓簡終於說，“但鹽鐵互市開放，魏博的損失誰來補？”
“朝廷補。”李儇說，“黃巢退了之後，江南的漕運恢復了。明年開春，朝廷可以調一批糧食和鐵器給魏博，抵充互市開放之後魏博的損失。具體的數目，可以談。”
韓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少了些客套，多了些實打實的東西。“李國師，你比我想的厲害。袁天罡的傳人，果然名不虛傳。”
他站起來，端起酒碗，“密約的事，明天當著文武的面，我下令銷燬。龍脈的事，後天去看。今晚——喝酒。”
李儇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廳內的氣氛鬆弛下來，武將們鬆開了刀柄，文官們重新拿起了筷子。韓充走過來給李儇敬酒，低聲說了句：“國師好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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