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七來得比預想的快。
楚青的信送出去第五天，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出現在崇仁坊巷子口。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短打，腰間別著一根鐵尺，腳上一雙草鞋，看著像個走鏢的，又像個跑單幫的行商。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然後徑直走到院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李儇正好從聽風閣回來，在巷子裡迎面撞上。兩人對視了一眼。賀七的目光在掠過李儇的紫袍時停了一瞬，然後抱拳，“李國師？楚青讓我來的。”
李儇把他讓進院子。楚青從屋裡出來，看見賀七，點了點頭。“路上順當？”
“順當。成德那邊最近查得嚴，我繞了趟邢州過來的。”賀七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清風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開門見山，“成德在鉅鹿設了三個營，專門抓丁。不光抓本地人，連路過的行商、遊方的和尚道士都抓。我有個兄弟在鉅鹿城裡開茶鋪，他說這半年抓了不下兩千人，全往北邊送。”
“北邊？具體哪裡？”
賀七從懷裡摸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石桌上。“鉅鹿往北是趙州，趙州再往北是恆州。恆州是成德的老巢，節度使王景崇的大本營就在那裡。我那個兄弟跟了一趟運丁的車隊，看見人被送進了恆州城外的一座大營，叫‘天雄營’。營裡日夜趕工，像是在造什麼東西。”
李儇看著地圖上標註的路線，手指點在恆州的位置。成德在恆州城外建大營，日夜趕工，抓了兩千多人。這是要幹什麼？造反？還是防著魏博和朝廷？
“天雄營裡在造什麼，你兄弟看清楚了嗎？”
賀七搖頭，“營裡把守太嚴，進不去。但我兄弟在營外撿到一樣東西。”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碎鐵片。鐵片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崩下來的。李儇接過來看了看，鐵片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鏽，但鏽下面能看到細密的紋路。
他愣了一下。這紋路他見過。忠武堂地宮裡那些鐵甲上的紋路，跟這塊鐵片上的如出一轍。他把鐵片翻過來，背面有一個模糊的印記，雖然磨損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輪廓——一隻狼頭。成德節度使的徽記。
“天雄營在打甲。”李儇把鐵片收好，“成德在造甲，跟當年田令孜在忠武堂乾的事一樣。”
楚青在旁邊聽著，臉色沉了下來。“王景崇想造反？”
“不一定。”李儇在院子裡走了兩步，“但他至少在做準備。魏博歸順了朝廷，成德夾在中間，北邊是盧龍，南邊是魏博。他怕朝廷收拾完魏博之後轉頭收拾他，所以提前囤甲練兵。問題是——”
他停下來，看著地圖上恆州的位置。成德造甲需要鐵，需要煤，需要工匠。兩千多人日夜趕工，原料從哪來？鐵和煤從哪來？
“賀七，成德境內有沒有鐵礦？”
賀七想了想，“有。恆州西邊的山裡有個鐵礦，以前是朝廷的，後來被成德佔了。鐵礦附近還有幾個煤窯，都歸王景崇管著。”
李儇點頭。原料成德自己有，工匠靠抓丁湊，甲冑造出來之後武裝誰？成德的兵。成德有多少兵？歷史上成德鎮常備軍三萬多，加上抓來的丁，湊個四萬不成問題。四萬帶甲之兵，比魏博還多。魏博歸順了朝廷，成德要是鐵了心造反，朝廷就得兩面受敵。
他得把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去。但光憑一塊碎鐵片和賀七兄弟的口供，不足以讓皇帝下決心對成德動手。他需要更硬的證據，最好能摸清天雄營裡到底造了多少甲，武裝了多少兵。
“賀七，”他看著瘦高個子的遊俠，“你兄弟能不能再摸一趟天雄營？”
賀七搓了搓手，“能是能，但風險大。上次他是運氣好，撿了塊碎鐵片就跑了。再進去，不一定出得來。”
“我給你一樣東西。”李儇從懷裡摸出那枚玄真子給的鐵片，遞給賀七，“把這個給你兄弟。他拿著這個去鉅鹿城東的鐵匠鋪找一個叫‘鐵佛’的人，鐵佛會幫他。”
賀七接過鐵片翻來覆去看了看，揣進懷裡。“行。我今晚就走。”
賀七走後，李儇去了欽天監。玄真子聽完情況，把棋盤一推。“王景崇這個人，比韓簡貪，比韓簡狠，但不如韓簡聰明。他在恆州造甲的事，我半年前就聽說了。”
李儇一愣，“你早就知道？”
“知道。但那時候魏博沒歸順，朝廷騰不出手來管成德。現在魏博歸順了，時機到了。”玄真子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給李儇，“這是我的人從成德送回來的。天雄營裡不止在造甲，還在造投石車。王景崇的胃口比田令孜大，他想吞了魏博，再跟朝廷劃河而治。”
李儇把信看完，塞進袖中。成德要吞魏博。魏博剛歸順朝廷，成德就磨刀霍霍。他想起韓簡燒密約那天說的話——成德和盧龍兩家，早晚要收拾。韓簡早就知道成德不安分，所以才會在密約的事上讓步。他不想兩面受敵。
“我去見陛下。”李儇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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