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簡出兵比預想的快。
皇帝的旨意送到魏州第三天,韓簡就點了五千兵馬南下,直奔邢州。邢州在成德和魏博的交界處,名義上歸成德管,但實際上是個三不管的地帶。韓簡的兵到了城下,守城的成德偏將沒怎麼抵抗就開了門。韓簡拿下邢州之後,立刻派人給李儇送信,讓他趕緊來佈陣。
李儇接到信的時候,正在聽風閣審案子。他把手頭的狀紙批完,交代杜讓能盯著,然後帶了楚青和清風出了長安,一路往東趕。這一次走的是官道,沿途驛站換馬,三天就到了邢州。
韓簡在城門口等著他。黑臉膛上帶著笑,比上次在魏州宴席上真誠了不少。“李國師,邢州拿下了。成德那邊還沒反應過來。王景崇的兵大部分在北邊恆州一帶,南邊空虛。我派了三千人守在邢州北面的隘口,成德的兵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李儇點頭,進城看了看。邢州城不大,但城牆還算結實。韓簡的兵在城頭上巡邏,城裡的百姓照常過日子,鋪子開著門,街上有小販叫賣。他轉了一圈,在城北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地方。城北有一座廢棄的寺廟,地勢高,地基紮實,底下是岩層,適合佈陣。
他讓韓簡派兵把寺廟圍起來,不許人靠近。然後他走進寺廟正殿,把地面清理乾淨。寺廟的大雄寶殿底下是青石地基,他敲了敲地面,聽了聽迴音,確定底下沒有空洞。然後他盤腿坐下,把玉簡放在地上,開始佈置陣眼。
邢州的陣眼跟魏博石鼓村的陣眼不同。石鼓村用的是鎮山石,天然形成的龍脈節點。邢州這裡沒有鎮山石,需要用人工佈陣來引導龍脈氣機。袁天罡的玉簡上記載了一種“借石法”,用普通的青石作為引子,透過天罡訣的真氣灌注,讓青石暫時具備鎮山石的屬性。等陣眼穩固之後,再找一塊永久的鎮石替換。
李儇讓清風從城裡找了三塊最大的青石,擺成三角形,埋入寺廟地基下面。然後他把玉簡放在三角形的中心,灌入第九重的真氣。真氣入地,沿著龍脈往西走。魏博石鼓村的方向,那條已經接通的分支氣機回應了他的引導。兩股氣機在邢州和魏博之間碰上了,匯合,然後繼續往西延伸,接入了長安主脈。
接通的一瞬間,腳下的大地微微震動。寺廟的牆壁上裂開幾道細紋,但很快就穩定下來。李儇站起來,感覺腳下的氣機比以前更加渾厚。從長安到魏博再到邢州,整條龍脈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成德的地盤被夾在這條線以北,龍脈的氣機到了邢州就往西拐,不再往北延伸。恆州那邊的龍脈分支被切斷了,成德境內的地氣開始紊亂。
他走出寺廟,對韓簡說:“陣成了。從今天起,成德境內的龍脈氣機會越來越弱。地裡長不出莊稼,井水會變苦,冬天會比往年冷。王景崇撐不了多久。”
韓簡將信將疑,但沒多問。他請李儇在邢州多住兩天,等北邊的訊息。李儇答應了。他住在邢州的驛站裡,每天白天處理從長安快馬送來的狀紙,晚上練功。第九重的真氣已經穩固到了極致,他試著往更高的層次探索,但天罡訣只有九重,第九重之上是什麼,玉簡上沒有記載。
第三天傍晚,北邊傳來訊息。韓簡派去守隘口的兵跟成德的先頭部隊打了一仗。成德的兵不多,千把人,被打退了。但俘虜交代,王景崇已經在恆州集結了兩萬主力,準備南下奪回邢州。
韓簡把訊息告訴李儇的時候,兩人站在邢州城頭。北邊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煙塵。那是成德大軍移動揚起的灰塵。
“兩萬主力,我只有五千。”韓簡的臉色不太好看,“守城能撐一陣,但撐不了太久。”
李儇看著北邊的煙塵,想了想。“你不用守太久。大陣已經啟動,成德境內的地氣會一天比一天亂。王景崇的兵走到半路,糧草就會出問題。你只要守住隘口,別讓他們靠近邢州城就行。”
韓簡點頭,連夜調兵增援隘口。李儇站在城頭,看著夜色中往北移動的火把長龍。成德的兵在往南壓,魏博的兵在往北頂。兩軍之間的那片丘陵地帶,很快就會變成戰場。
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簡和殘卷。大陣在運轉,龍脈在流動。他能感覺到成德方向的氣機越來越滯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是大陣在發揮作用。王景崇的兵也許能打贏一兩場仗,但天時地利已經不在他那邊了。地裡不長莊稼,井水變苦,士兵吃不飽,戰馬沒草料,仗就打不下去。
他轉身下了城頭,回驛站繼續處理狀紙。長安那邊送來的狀紙每天都有,杜讓能批了一部分,剩下的急件快馬送到邢州讓他過目。他坐在燈下看狀紙,楚青在旁邊擦刀。窗外傳來更鼓聲,邢州的夜比長安安靜得多。
“你想過沒有,”楚青忽然開口,“等天下太平了,你幹什麼?”
李儇放下筆,想了想。“沒想過。開個算命攤子?還是回崇仁坊賣胡餅?”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是國師。”
“國師也可以賣胡餅。”李儇笑了笑,“袁天罡當年還是道士呢,不也幫太宗皇帝打天下。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大陣交給朝廷,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蓋間房子,門口掛塊招牌,寫著‘天師相命,不準不要錢’。”
楚青沒接話,但嘴角彎了彎。她收起刀,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北邊遠處忽明忽暗的火光。那是兩軍對峙的前線,火把連成一條線,在夜色中像一條發光的蛇。
李儇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北邊的火光。過了一會兒,李儇輕聲說了句:“成德的事完了之後,還有盧龍。盧龍完了之後,還有吐蕃、南詔、回鶻。天下不太平的地方多了。”
楚青側頭看他。
“但沒關係。”李儇轉過頭,看著她,“一件事一件事辦。跟辦狀紙一樣,總有辦完的一天。”
楚青沒說話,但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又收了回去。刀鋒在燈火中閃了一瞬,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窗外,邢州的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冷的、戰場的氣息。但李儇站在窗前,心裡不慌。大陣在運轉,龍脈在流動。該來的都會來,該走的都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