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在邢州住了五天,成德的兵沒來。
斥候每天回報的訊息越來越奇怪。成德大軍從恆州出發,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五十里。路上不斷有兵丁掉隊,有的拉肚子,有的發燒,還有的走著走著就倒在地上起不來了。隨軍的馬匹大批病倒,糧草車陷在泥裡推不出來。帶兵的將領派人回去催糧,回來的信說恆州城外的井水突然變苦了,老百姓在鬧事。
韓簡把這些訊息一條條報給李儇,臉上的表情從將信將疑變成了若有所思。“李國師,你這個陣……比十萬大軍還管用。”
李儇坐在驛站裡翻狀紙,頭也沒抬。“龍脈斷了,地氣就亂。地氣亂了,人吃五穀雜糧就會生病,牲畜喝了井水就會拉稀。王景崇的兵再能打,餓著肚子拉稀打仗,打不了三天。”
韓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個陣能管多久?”
“管到王景崇撐不住為止。”李儇把狀紙翻了一頁,“你去告訴城外的老百姓,該種地種地,該開店開店。成德的人過不來。”
韓簡走了。李儇繼續看狀紙,楚青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包剛買的胡餅。邢州的胡餅比長安的大,芝麻也撒得多,咬一口滿嘴香。李墨啃著胡餅,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青,你說賀七那個兄弟在天雄營撿到的那塊碎鐵片,是投石車上崩下來的?”
楚青點頭,“賀七是這麼說的。”
“投石車造了二十多架,堆在營後的空地上。你想想,如果成德的地氣亂了,天雄營裡那些被抓的丁會怎麼樣?”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是說……”
“我是說天雄營裡有三千多個被抓的壯丁,全是成德從各地抓來的。地氣亂了,營裡的糧食會發黴,井水會變苦,那些壯丁本來就不想給王景崇賣命。你猜他們會不會跑?”
楚青把胡餅嚥下去,看了他一會兒。“你佈陣的時候就想到了?”
李儇咬了口胡餅,含糊不清地說:“我佈陣的時候只想壓制成德的氣運,沒想那麼多。但後來一想,氣運這東西,壓的不光是王景崇,也壓他手底下所有人。王景崇的兵吃不上飯會跑,抓來的壯丁更會跑。不用咱們動手,天雄營自己就散了。”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李儇走到窗邊往外看,驛站門口圍了一群人,亂鬨鬨的。孫捕頭不在,他帶了清風出去看。人群中間站著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滿臉灰土,腳上的鞋都磨破了。為首的那個看見李墨出來,撲通跪下來。
“國師大人!我們是天雄營逃出來的!營裡亂了,糧倉發黴,井水發苦,當兵的都跑了,沒人管我們了!我們趁機逃出來的!”
李儇讓清風把人扶起來。數了數,一共七個,全是天雄營裡的鐵匠。為首的那個說他叫趙大錘,在營裡打了半年鐵,打了兩千多套甲。李儇問天雄營現在什麼情況,趙大錘說營裡已經散了大半,管事的軍官跑了好幾個,剩下的兵丁也在收拾東西準備跑。
“投石車呢?”
“還在營後空地上堆著。沒人管了。”
李儇讓清風帶趙大錘他們去吃點東西,然後回頭對楚青說:“你給韓簡遞個信,讓他派人去天雄營把那些投石車和甲冑全拉回來。白撿的便宜,不撿白不撿。”
楚青去遞信了。李儇坐回桌前,把剩下的半塊胡餅吃完。他忽然覺得好笑。王景崇費了半年功夫,抓了兩千多人,造了兩千套甲,二十多架投石車,結果被一座陣弄得自己先亂了。他想起穿越前公司裡那些做專案的,忙活半年,最後被一個政策變動全盤推翻。王景崇現在大概就是這個心情。
下午的時候,韓簡派去天雄營的人回來了,拉了整整三十車甲冑和二十架投石車。韓簡親自來驛站找李儇,黑臉膛上笑開了花。“李國師,這批甲夠我武裝三千人。投石車修一修也能用。王景崇這是給咱們送年貨來了。”
李儇擺了擺手,“別謝我,謝龍脈。是龍脈不讓他成事。”
韓簡大笑,笑完了又壓低聲音問:“王景崇那邊怎麼辦?繼續壓著?”
“壓著。”李儇站起來,走到窗前。北邊的天際線上,煙塵比前幾天淡了不少。成德的大軍要麼散了,要麼退了。王景崇沒了兵,沒了甲,沒了糧,只剩下一個恆州城。他要麼投降,要麼等著被自己人綁了送來。
“你派人去恆州城下喊話,”李儇說,“就說朝廷只要王景崇一個人,其餘人既往不咎。天雄營裡被抓的壯丁全部放回家,每人發二兩銀子路費。王景崇手底下的兵,願意留的編入魏博軍,不願留的遣散回鄉。三天之內,恆州城門不開,大陣就往北再推一截。”
韓簡聽完,搓了搓手。“你這招比打仗狠。王景崇要是不降,他手下的人會把他綁了獻城。”
李儇笑了笑,“打仗要死人,這招不死人。能不死人辦成的事,幹嘛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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