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在邢州又待了兩天,恆州那邊就來了訊息。
韓簡派去恆州城下喊話的人還沒走到城門口,城門自己開了。王景崇手下兩個副將把王景崇綁了,押著出城投降。韓簡的兵沒費一箭一矢就進了恆州城,清點府庫的時候發現王景崇攢了八年的家底,糧食、鐵器、布帛、銀兩,堆了整整十間庫房。韓簡在信裡寫“夠魏博吃三年”,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李儇把信遞給楚青看,楚青看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韓簡這個人,打仗不行,撿便宜第一名。”
李儇笑了笑,“能撿便宜是本事。總比打硬仗死人強。”
他在邢州又住了一天,把驛站裡的狀紙處理完了。杜讓能從長安快馬送來的急件裡有一封是皇帝親筆,說王景崇已經押送長安,讓他回京議事。李儇把東西收拾好,跟韓簡道了別,帶著楚青和清風往回趕。
回長安的路上,李儇一直在想一件事。成德歸順了,河北三鎮只剩盧龍。盧龍在北邊,地盤不大,兵力不多,翻不起大浪。但盧龍跟契丹接壤,要是盧龍節度使跟契丹勾結,麻煩就大了。他得提前想好對策。
三天後到了長安。進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暮鼓聲正好敲響。李儇沒有直接進宮,先回了崇仁坊。推開院門,院子裡比平時熱鬧。杜讓能抱著一摞狀紙站在廊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救星。孫捕頭在磨刀,錢二在修弓,周大牛在劈柴,他媳婦在灶房做飯。清風跑去燒水。一切照舊。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杜讓能立刻把狀紙堆到他面前。“大人,你走的這半個月,新收了三百多份。我按輕重緩急分了類,急件有二十三份,其中五份涉及人命,三份涉及成德餘黨,還有十五份是普通糾紛。”
李儇翻了翻急件,拿起第一份。是個小案子,城西一個賣炭的老漢被鄰居打了,對方是成德逃回來的潰兵,喝了酒鬧事。李儇提筆批了“明日辰時親審”,遞給杜讓能。
第二份讓他停住了。告狀的是個婦人,城東開茶館的,說她丈夫兩個月前被盧龍節度使的人抓了丁,說是去北邊修邊牆。她打聽到丈夫被關在盧龍境內的一個營裡,想去找人,但路途太遠,她一個人走不了。
盧龍。李儇把狀紙放下。成德剛平,盧龍又來。他想了想,問杜讓能:“最近有多少告盧龍抓丁的狀紙?”
杜讓能翻了翻,“不多,三四份。但都是從北邊逃回來的,說盧龍在邊境上抓丁修工事,動靜不小。”
李儇把狀紙收好。盧龍跟契丹接壤,修工事可能是防契丹。但抓丁抓得太狠,說明盧龍節度使也在擴軍。河北三鎮,成德剛歸順,魏博已經歸順,盧龍要是再鬧起來,前面平定的兩鎮就得回頭幫忙。事情越滾越大,但李儇不覺得煩。他已經摸到規律了——藩鎮造反,無非是囤兵、囤甲、囤糧。對付這種,斷糧道、壓氣運、攻心為上。成德就是這麼平的,盧龍也可以照方抓藥。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把狀紙交給杜讓能,自己往欽天監走。玄真子在院子裡下棋,對面坐著陳玄機。兩個老道士各執一色棋子,殺得難解難分。李儇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棋盤上的局勢跟天下大勢有點像。黑子佔了大半,白子只剩幾個角,但白子還有一口氣,藏在角落裡,隨時可能反撲。
“成德平了。”李儇在石凳上坐下。
玄真子落下一枚黑子,“聽說了。王景崇被綁到長安的時候還哭了一場,說他的天雄營是被自己人賣了。他不知道,是自己氣數盡了。”
“盧龍那邊,你怎麼看?”
玄真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盧龍跟成德不一樣。盧龍節度使叫李可舉,是漢人,但跟契丹有姻親關係。他的地盤北邊跟契丹接壤,南邊跟成德接壤。成德歸順了,他南邊沒了屏障,要麼歸順朝廷,要麼投靠契丹。你猜他會選哪個?”
李儇想了想,“他要是投契丹,就是叛國。他手底下的漢人將士未必肯跟他。”
玄真子點頭,“所以他不一定敢投契丹。但他也不會輕易歸順。他會拖著,一邊跟朝廷談條件,一邊跟契丹眉來眼去。你得給他足夠的壓力,讓他知道投契丹是死路,歸順朝廷才有活路。”
李儇把這話記在心裡。他正要走,玄真子又叫住他。“你的大陣,現在覆蓋到哪了?”
“長安、魏博、邢州。從長安到邢州,整條龍脈都接通了。”
玄真子從袖中摸出一張地圖,鋪在棋盤旁邊。地圖上標註著大唐的疆域,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到魏博,從魏博到成德,從成德到盧龍。玄真子用手指在盧龍的位置點了一下。“盧龍的氣運節點在幽州。幽州有一座古廟,叫憫忠寺,寺底下有一塊鎮龍石。跟魏博的石鼓村一樣,是天然的龍脈節點。你把幽州的鎮龍石接通,盧龍的氣運就跟長安綁在一起了。”
李儇把地圖收好。幽州,憫忠寺,鎮龍石。他心裡有了數。從長安到幽州,隔著整個河北。但龍脈是通的,只要找到節點,就能接通。成德的事完了,下一步就是盧龍。
他站起來,跟玄真子道了別,出了欽天監。長安城的暮鼓聲已經敲完了,天徹底黑了。街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酒樓還亮著燈。他走在回崇仁坊的路上,忽然覺得有點餓。路過西市門口時,那個賣胡餅的老漢還沒收攤,看見他就喊:“李大人!今天多做了幾個,給你留著呢!”
李儇走過去,接過兩個熱騰騰的胡餅,咬了一口。芝麻香混著蔥油味,還是那個味道。老漢笑眯眯地看著他,“大人,聽說成德平了?”
“平了。”
“那盧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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