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李儇準時坐在聽風閣的正堂裡。
第一個案子是賣炭老漢被成德潰兵毆打的事。老漢姓周，六十多了，背佝僂著，一雙手黑得發亮，全是炭灰滲進皮裡的痕跡。打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叫劉三，原是成德天雄營的兵，成德散了之後逃回長安，整天喝酒鬧事。
李儇坐在堂上，周老漢跪在下面，劉三被孫捕頭按著跪在旁邊。堂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把聽風閣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劉三，你為什麼打周老漢？”李儇問。
劉三滿身酒氣，梗著脖子，“他擋了我的路。”
“擋了你的路你就打人？”
“老子在成德營裡捱了半年打，回來打個人怎麼了？”
堂外一片譁然。李儇拍了拍驚堂木，外面安靜下來。他看著劉三，“你在成德營裡捱打，回來打別人，你覺得公道嗎？”
劉三不吭聲了。
“周老漢六十多了，賣炭為生，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家。你打了他，他躺了三天起不來，炭賣不了，飯也吃不上。你捱了半年的打，回來打一個比你更苦的人，你覺得你比他強在哪？”
劉三低下頭，酒勁似乎醒了幾分。李儇判了杖二十，賠周老漢二兩銀子醫藥錢。劉三被拖下去打的時候沒喊冤，挨完了板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周老漢面前，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又把手腕上的一個銅鐲子褪下來，塞進老漢手裡。
周老漢愣了一會兒，把銅鐲子還給他，“銀子我收了，這個你留著。往後別喝酒了，找個正經活幹。”
劉三攥著鐲子，低著頭走了。堂外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說李儇判得公道，有人說那個劉三其實也是個可憐人。李儇沒管那些議論，讓杜讓能叫下一個。
第二個案子是城東茶館的婦人，姓趙，丈夫叫孫大。孫大兩個月前被盧龍的人抓了丁，說是去北邊修邊牆。趙氏打聽到丈夫被關在盧龍境內的一個營裡，想去找人，但一個人走不了。
“你丈夫被抓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李儇問。
趙氏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遞上來。李儇接過來看了看，木牌上刻著一個“盧”字，背面有編號。這是盧龍抓丁時發的身份牌，跟成德天雄營的做法一樣。
“你怎麼知道他關在哪個營？”
“有個跟他一起被抓的同鄉逃回來了，說他們被關在幽州城南的一個營裡，叫‘武清營’。那個同鄉回來之後就病死了，臨死前讓我去找國師大人。”
李儇把木牌收好，對趙氏說：“你回去等著。盧龍的事，我正在辦。辦好了，你丈夫就能回來。”
趙氏磕了個頭走了。李儇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叫來賀七。賀七這幾天在長安歇著，李儇讓人把他找來。
“武清營，你知道在哪嗎？”
賀七想了想，“幽州城南，武清縣境內。我跑單幫的時候路過一次，那個營比成德的天雄營還大，關的人更多。守衛也更嚴。”
李儇點頭，把木牌遞給賀七。“你先去探探路。我過兩天動身去幽州，你到了那邊等我。”
賀七接過木牌，當天就走了。李儇處理完聽風閣的案子，下午進了宮。含元殿裡，皇帝正在看王景崇的供詞。王景崇被押到長安之後關在大理寺，審了三天，供出了成德這些年的所有勾當。供詞裡還提到一件事——盧龍節度使李可舉跟契丹有密信往來，契丹可汗答應出兵幫李可舉守境，條件是李可舉割讓幽州以北的三個州。
皇帝把供詞遞給李儇看。“李可舉投契丹的事，你怎麼看？”
李儇看完供詞，想了想。“李可舉是漢人，他手底下的兵也大多是漢人。投契丹這件事，他手底下的人未必肯。他寫密信給契丹可汗，可能只是拿契丹做籌碼，跟朝廷討價還價。”
“討什麼價？”
“他要的無非是保住自己的地盤和兵權。朝廷要是逼得太緊，他就真投契丹了。朝廷要是給他留條路，他可能就順坡下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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