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走了之後，李儇的日子反倒忙了起來。
以前欽天監裡有玄真子坐鎮，什麼天文曆法、星象占卜的事都有人頂著。老道士一走，這些事全落到了李儇頭上。欽天監的監正位置還空著，明虛暫代，但明虛只會看星星，不會寫奏摺。李儇每天早上要去欽天監點卯，中午去聽風閣審案子，下午回崇仁坊批狀紙，晚上還得練功。一天下來，連喝口茶的功夫都沒有。
更麻煩的是，皇帝最近迷上了天象。每天晚上都要派人來問，李國師，今晚紫微星亮不亮？太白星有沒有異動？火星犯不犯心宿？李儇趴在屋頂上看了三個晚上星星，脖子酸得轉不過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寫了一份《論天象與國運無關疏》遞上去。皇帝看完，第二天把他叫進宮裡罵了一頓。
“你一個國師，不看天象看什麼？”
李儇站在含元殿裡，揉著痠疼的脖子。“陛下，臣看天象可以，但天象跟國運真的沒關係。紫微星亮不亮，跟陛下聖明不聖明是兩碼事。太白星就算掉下來，砸的也是欽天監的房頂，砸不到含元殿。”
皇帝被他氣笑了，“那你這個國師管什麼？”
“管算命的。”李儇理直氣壯，“誰家丟了牛，誰家娶媳婦合八字，誰家鋪子開張選日子，這些臣在行。天象那是老天爺的事，臣管不了。”
皇帝拿他沒辦法，揮揮手讓他走了。李儇出了宮，長舒一口氣。回崇仁坊的路上，他忽然覺得，國師這個活跟穿越前上班差不多。老闆要KPI，部門要報表，下屬要彙報，客戶要投訴。唯一的區別是，現在的老闆是皇帝，搞不好要砍頭的。
他正走著，巷子口賣胡餅的老漢喊住他。“李大人，有人找你。在你門口蹲了半天了。”
李儇快步走回去，院門口果然蹲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攥著一個布包，看見李儇回來，站起來深深作了個揖。
“國師大人，小人從江淮來，有要事稟報。”
李儇把他讓進院子。年輕人坐下之後，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摞紙。他叫周文遠，原是江淮節度使帳下的一個書辦。江淮節度使叫高駢，是晚唐名將，早年戰功赫赫，但晚年迷信方術，重用術士，把江淮一帶搞得烏煙瘴氣。周文遠說，高駢最近在揚州城裡修了一座“迎仙樓”，養了幾十個道士，天天煉丹求長生。更離譜的是，他聽信一個叫呂用之的術士，說只要在江淮布一座“南斗陣”，就能把江淮的龍脈跟長安的龍脈隔開，讓高駢自己當皇帝。
李儇翻看那些紙，是呂用之寫給高駢的密信抄本。信裡詳細寫了南斗陣的布法，用的是一種邪門歪道，把活人埋在地基裡做陣眼。已經埋了三個人了，全是從牢裡提出來的死囚。
李儇把密信看完，沉默了一會兒。高駢這個人他記得，歷史上確實晚年昏聵，被呂用之架空，最後被部將所殺。但那是歷史，現在的高駢還沒到那一步。他手裡有兵有糧，江淮是朝廷的賦稅重地，高駢要是反了，比河北三鎮加在一起還麻煩。
“你把這些東西交給我，高駢知道嗎？”
周文遠搖頭，“小人是偷出來的。呂用之在揚州城裡耳目眾多，小人跑出來的時候差點被抓。求國師大人救救江淮的百姓。”
李儇讓他先住下，第二天帶著密信進了宮。皇帝看完密信，臉色鐵青。“高駢反了？”
“還沒反，但快了。”李儇說，“呂用之這個人臣聽說過，是個江湖術士，靠騙術混進了高駢的幕府。他現在架空高駢，用邪術佈陣，埋活人做陣眼。這件事一旦成了，江淮的龍脈被切斷，朝廷就再也管不了江淮了。”
皇帝在殿裡走了兩圈。“朕派兵去江淮？”
“不能派兵。”李儇搖頭，“高駢手裡有五萬精兵，江淮是水網地帶，朝廷的兵去了打不贏。而且一旦開戰，賦稅斷了，長安的糧食供應就斷了。江南的漕運一停，長安城撐不過三個月。”
皇帝停下腳步，“那怎麼辦？”
“臣去揚州。”李儇說，“不帶兵，只帶幾個人。去跟高駢談，把呂用之的底揭穿。高駢這個人臣瞭解，他早年是名將，腦子清楚。現在糊塗是因為被呂用之矇蔽了。只要讓他看清呂用之的真面目，他自己就會動手清理門戶。”
皇帝想了想，點頭。“你去可以，但得帶夠人手。萬一高駢翻臉——”
“臣帶楚青去。另外，”李儇頓了頓，“臣想跟陛下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道空白聖旨。臣到了揚州之後，看情況填。高駢要是肯回頭，臣給他個臺階下。高駢要是鐵了心反，臣就用這道聖旨調江淮的兵，先把呂用之拿了。”
皇帝猶豫了一瞬，還是提筆寫了一道空白聖旨，蓋了玉璽，遞給李儇。“小心。高駢不是韓簡，也不是李可舉。這個人打過仗，殺過人，手上沾的血比那兩個人加起來都多。”
李儇把聖旨收好，出了宮。回到崇仁坊，他把要去揚州的事說了。楚青正在院子裡擦刀，聽完點了點頭。“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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