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揚州,走水路十二天。
李儇、楚青和賀七三人沿渭河入黃河,在汴州轉汴河,順流直下。船是租的官船,不大但快,船家是個老把式,在汴河上跑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到揚州。李儇在船上也沒閒著,每天批閱杜讓能從長安快馬送來的急件,剩下的時間全用來練功。第九重的真氣已經穩固到了極致,他開始嘗試把大陣的氣機往南延伸。江淮的龍脈節點在揚州,只要把節點接通,大陣就能覆蓋整個淮南道。
第十二天傍晚,船到了揚州城外。遠遠望去,揚州城比長安還熱鬧。運河上船挨著船,帆連著帆,桅杆密得像樹林。碼頭上人聲鼎沸,扛包的、拉縴的、賣貨的、拉客的,擠得水洩不通。李儇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地方比長安還繁華。難怪高駢捨不得走。
船靠了岸,三人剛下船,就有兩個兵丁迎上來。為首的那個校尉打量了李儇兩眼,“是李國師?”
“正是。”
“高節度使在迎仙樓設宴,請國師移步。”
李儇跟著校尉走。迎仙樓在揚州城北,是新建的,三層高的樓閣,琉璃瓦,金頂,在暮色中閃閃發光。樓門口站著兩排道士,穿著各色法袍,手裡拿著法器,嘴裡唸唸有詞。李儇從中間走過去,覺得這陣仗比大明宮還誇張。
上了三樓,高駢坐在主位上。李儇差點沒認出來。他印象裡高駢是名將,應該是個威風凜凜的老將。但眼前這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穿著一身道袍,手裡攥著一把拂塵,像個修仙入魔的老頭。
旁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白面無鬚,穿著一身玄色道袍,目光陰鷙。李儇猜他就是呂用之。
“李國師!”高駢站起來,聲音倒是洪亮,“久仰大名!來來來,坐!”
李儇坐下。酒席很豐盛,山珍海味擺了一桌。高駢一個勁兒地勸酒,嘴裡說的全是煉丹修仙的事。什麼“金丹大道”,什麼“白日飛昇”,什麼“呂仙人教他長生之術”。李儇敷衍著,目光一直在觀察呂用之。
呂用之也一直在觀察他。兩人的目光在席間碰了幾次,每次都是呂用之先移開。但李儇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東西——陰冷、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酒過三巡,高駢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說:“李國師,老夫跟你說句實話。老夫準備在揚州布一座陣,跟長安那邊呼應。布成了,老夫就能長生不老,揚州就能成為天下第一福地。到時候請國師來給老夫主持大典。”
李儇放下酒杯,“高節度使說的陣,是不是南斗陣?”
高駢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不光知道南斗陣,我還知道呂用之跟你說的南斗陣,用的是活人做陣眼。”李儇的聲音不大,但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高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呂用之的筷子停在半空。廳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高節度使,”李儇站起來,“你早年守成都、退南詔、平交趾,立了多少戰功。怎麼老了老了,反倒信這些鬼話?南斗陣是邪陣,埋活人做陣眼,損陰德,折陽壽。你埋一個人,自己的壽就短一年。呂用之讓你布這個陣,是要你的命,不是給你續命。”
呂用之終於開口了,聲音尖利,“李國師,你血口噴人!南斗陣是上古仙陣,我在古籍上查到的——”
“古籍?”李儇從懷裡掏出周文遠偷出來的密信抄本,往桌上一拍,“這是你寫給高節度使的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以活人三,埋於地基,陣可成’。你要不要我念出來?”
呂用之的臉色瞬間煞白。高駢拿起密信看了幾行,手開始抖。他看了呂用之一眼,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李儇看不透的東西。
“呂仙人,”高駢的聲音沉下來,“這封信,是你寫的?”
呂用之忽然站起來,身形暴退。他退到窗邊,一掌拍在窗欞上,整個人像一隻大鳥一樣翻了出去。楚青反應最快,刀已經出鞘,跟著翻窗追了出去。賀七也跟了上去。
李儇沒有追。他站在廳裡,看著高駢。高駢攥著那封密信,手抖得厲害,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把信往桌上一摔,罵了一句:“這個狗東西!”
李儇在他對面坐下,“高節度使,呂用之跑了。但你手底下還有他的黨羽,揚州城裡還有被他騙的人。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高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南斗陣埋人的事?”
“周文遠告訴我的。他是你帳下的書辦,看不下去呂用之的做法,跑到長安來找我。”
高駢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楚青和賀七的身影已經追遠了,只剩下夜色中隱約的刀光。高駢看著那片夜色,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自嘲,也有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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