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在屋裡踱了半個時辰的步,最終還是決定去。
不去,楚青這條線就斷了,再想找江湖上的人牽線搭橋,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最壞的結果是被一刀宰了。但楚青今天在榜文前沒動手,說明她對他有興趣。有興趣就有談的餘地。
他換了身窄袖便服,把手機和充電寶揣好,又想了想,把枕頭底下那柄三寸長的銅匕首塞進靴筒裡。這匕首是他穿越時從現代帶來的唯一一件“武器”,淘寶九塊九包郵,削蘋果都費勁,但好歹是個心理安慰。
子時將近,李儇藉口肚子疼出門如廁,甩開清風,從欽天監後牆翻了出去。翻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天罡訣第一重雖然打架不行,但身輕體健還是有點用的,兩丈高的牆頭蹬了兩腳就上去了,落地也沒摔著。
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角,離皇城有些距離。深夜的坊市早已宵禁,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在坊牆下打更。李儇貼著牆根走,避開主街,專鑽小巷。路過一處坊門時,遠遠看見兩個武侯提著燈籠經過,他縮在牆角陰影裡,屏住呼吸,等燈籠光過去了才繼續走。
大半個時辰後,他到了曲江池畔。
夜色下的曲江池像一面巨大的墨玉,倒映著滿天星斗。池畔楊柳低垂,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搖擺,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煙波亭在池水北岸,是一座八角攢尖的小亭子,此刻亭中隱約有個人影。
李儇定了定神,抬腳走上石橋。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走到亭子跟前,他停下腳步。楚青坐在石欄上,背對著他,手裡把玩著那柄短刀。月光從亭簷漏下來,照在她臉上,輪廓分明,比白天多了幾分柔和。
“來了。”她沒回頭。
“來了。”李儇站在亭子入口,沒再往前走,“楚姑娘好雅興,挑這麼個地方,既涼快又好看,殺完人往池子裡一扔,連血跡都不用收拾。”
楚青轉過頭,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想得周到。”
“我是做運營的,考慮得全面。”李儇自顧自地在石凳上坐下,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楚姑娘約我來,總不會是看我長得好看吧?”
楚青把短刀往石桌上一插,刀身沒入石面兩寸。李儇眼皮跳了一下,那石桌是青石的,硬得跟鐵似的,她插進去就跟插豆腐一樣輕鬆。這女人的武功境界,至少是“指玄境”往上。
“你白天說,要幫皇帝收攏人心。”楚青看著他,“我不信朝廷,更不信皇帝。但我信一件事——你昨天在殿上說的話,今天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了。訊息傳得這麼快,說明有人在背後幫你推波助瀾。”
李儇心裡一動。他昨天殿上說的話,今天楚青就知道了。他以為是長安城訊息靈通,但楚青說是有人在推。誰在推?玄真子?田令孜?還是皇帝自己?
“那你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做什麼?”李儇問。
楚青從石欄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她身量比一般女子高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李儇說不清的東西。
“我師父。”
“你師父?”
“青雲門上一代掌門,陳玄機。”楚青聲音平靜,但李儇聽出底下壓著一股暗流,“十年前,他被人打碎了氣海,武功盡廢,如今癱在床上一動不能動。打傷他的人,是神策軍的一個都尉,姓趙,叫趙懷安。”
李儇皺眉,“神策軍。”那可是田令孜的地盤。
“趙懷安如今已經升了將軍,在田令孜手下做事。”楚青盯著他,“我查了三年,才查清楚這件事。但你那天在殿上說,皇帝要找江湖上被埋沒的人。我想問你一句——你能不能讓皇帝下一道旨,把趙懷安交給我處置?”
李儇沒急著回答。他站起來,在亭子裡來回走了幾步。楚青的要求很明確,她要用自己的效忠,換一個公道。但趙懷安是神策軍的將軍,神策軍是田令孜的命根子。動趙懷安,就是動田令孜。田令孜是樞密使,權傾朝野,連皇帝都忌他三分。
“楚姑娘,”他停下腳步,“我問你一件事。你師父的仇,你非報不可嗎?”
楚青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非報不可。”
李儇嘆了口氣,在石凳上重新坐下,“那我跟你實話實說。趙懷安是神策軍的人,我現在動不了他。別說動他,我現在連田令孜的一根汗毛都碰不了。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