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回到欽天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把自己扔到床上,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手指頭磨出了三個血泡,腰彎了一天跟斷了似的,嗓子也喊啞了。但懷裡那沓狀紙還在,厚厚一摞,塞得衣襟都合不上。
清風端了盆熱水進來,看他這副德行,忍不住嘆氣,“李公子,你說你圖什麼?在街上算命好歹還能坐著,進了宮反倒幹起苦力了。”
“你懂什麼,”李儇把腳泡進熱水裡,舒服得直哼哼,“這叫原始積累。等我把這些案子辦成了,名聲打出去了,往後就不用我親自坐地上接狀紙了。到時候弄個衙門,招幾個書辦,往那一坐,狀紙自己就飛過來。”
清風翻了個白眼,“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快了。”李儇自己心裡也沒底,但嘴上不能輸。
他把狀紙從懷裡掏出來,厚厚一摞鋪在床上,一張張翻看。清風湊過來幫忙,兩個人就著油燈的光,把狀紙分了類。折騰到半夜,大致理出了頭緒。
幾百份狀紙,內容五花八門,但真正能立刻著手的不多。有人告鄰居佔了他三尺宅基地,有人告婆家虐待媳婦,還有人告城隍廟的廟祝騙了他香火錢。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看著不起眼,但李儇知道,越是這樣的小案子,辦好了越得人心。老百姓不關心軍國大事,他們只關心自己那點委屈有沒有人管。
但有一類狀紙,他暫時不能碰。狀告神策軍的,告宦官親屬的,告藩鎮在長安辦事處的,加起來有四五十份。這些案子背後站的是田令孜,他現在碰不起。
他從中挑出了三份。
第一份,就是那個平康坊老婦人的。她丈夫叫周大牛,三年前被徵去修運河,同去的人陸續回來了,唯獨周大牛沒了音信。老婦人去衙門問了七八次,每次都被轟出來。最後一次,一個書辦嫌她煩,說了句“早死在河堤上了,撫卹銀子找河神要去”。
第二份,是個西市胡商遞的。他在長安做了二十年生意,老老實實交稅,結果上個月被京兆府的差役以“查禁私貨”為名抄了鋪子,貨物全沒收了,人還被打了二十大板。告到京兆府,府尹根本不理。
第三份,是個年輕書生寫的,字跡工整,言辭激憤。他父親是華州一個縣的主簿,去年查賬時發現縣尉貪汙軍餉,剛寫了舉報信,當天晚上家裡就進了賊,父親被打成重傷,舉報信不翼而飛。縣尉反咬一口,說他父親“誣告上官”,革了職不說,還罰了銀子。
李儇把這三份狀紙單獨放好,剩下的按輕重緩急排了序。清風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袖子。李儇給他披了件衣服,自己坐到窗邊,藉著月光看那半本《推背圖》殘卷。
天罡訣第二重打通之後,他隱約覺得這殘卷上的字有了些變化。之前模糊不清的地方,現在能看清了。他不知道這是真氣開了竅,還是殘卷本身有什麼玄機。翻到第六十象那頁,他盯著“始者自始”四個字看了很久。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以前根本沒注意到,此刻湊近了才看清——“罡極而返,訣通天地。九重歸一,永珍更新。”
九重歸一。天罡訣練到第九重,才能看懂這本殘卷的真正內容?那袁天罡到底在這本冊子裡藏了什麼?他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索性合上殘卷,閉眼睡覺。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乾淨衣服,把三份狀紙揣好,直奔大明宮。他得先跟皇帝通個氣,拿到授權,才能放手去辦。
福安在含元殿外攔住他,“陛下在召見路相和田樞密,李公子稍等。”
李儇在殿外廊下等著,遠遠聽見殿內傳來說話聲,聽不太清,但氣氛似乎不太愉快。約莫過了兩刻鐘,路巖和田令孜一前一後走出來。路巖看見他,笑了笑,點點頭,走了。田令孜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那雙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儇感覺像被毒蛇盯了一下。他強撐著沒退,臉上甚至擠了個笑出來。田令孜收回目光,走了。
福安進去通報,很快出來讓他進殿。
皇帝今天的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青,像是沒睡好。桌案上堆著奏摺,旁邊放著一盞已經涼了的茶。李儇跪下行禮,皇帝擺擺手讓他起來,開門見山:“昨天丹鳳門的事,朕看見了。你接了多少狀紙?”
“回陛下,三百多份。”
皇帝挑了挑眉,“三百多份。你打算怎麼處理?”
李儇把那三份狀紙從懷裡掏出來,雙手呈上。福安接過去放在御案上。皇帝一份一份翻看,殿內安靜得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看完之後,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他,“你挑的這三個案子,都不涉及神策軍,也不涉及宦官。”
“陛下明鑑。”李儇坦然道,“草民現在的本事,只夠辦這三個。但草民想跟陛下討一道旨意。”
“什麼旨意?”
“草民要京兆府的配合。這三個案子,兩個歸京兆府管。草民需要京兆府出人,跟草民一起查。查完了,當著百姓的面審。審完了,當場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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