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在長安城西邊，比東市熱鬧得多。東市賣的是絲綢瓷器茶葉這些“高檔貨”，西市賣的是胡餅、葡萄酒、香料、寶石，還有駱駝。滿街都是高鼻深目的胡人，穿著各色長袍，嘴裡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儇帶著孫捕頭和劉書辦穿過西市大街，拐進北邊一條稍窄的巷子。巷子口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安記香料”，字跡被煙燻得發黑，招牌底下掛著兩串幹辣椒，風吹過來晃盪個不停。
鋪子門半開著，裡面光線昏暗。一個五十來歲的胡商坐在櫃檯後面，面前的賬本攤開著，但他沒看賬本，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對面的牆壁，像在發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李儇身後的孫捕頭，臉色一下子白了，騰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
“官、官爺，小的已經交了罰銀了，鋪子裡的貨也全沒了，您還要怎樣？”
李儇伸手攔住要上前的孫捕頭，自己走到櫃檯前。離近了才看清，這胡商姓安，粟特人後裔，在長安已經住了三代，漢話說得比大多數長安人還利索。他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凹陷，顯然這些天沒睡好。
“安老闆，”李儇找了把椅子坐下，順手扶起翻倒的凳子，“我叫李儇，奉陛下之命，來查你的案子。你別慌，慢慢說。”
安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孫捕頭，目光裡滿是狐疑。“奉陛下之命？小人的案子，京兆府已經結了啊，說是‘查禁私貨，依律罰沒’。小的認了，認了。”
“結了嗎？”李儇從懷裡掏出那份狀紙，展開放在櫃檯上，“這是你寫的？‘二十年老實經營，從未犯禁，京兆府抄家滅貨，冤沉海底。’你認了，為什麼還寫這個？”
安老闆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孫捕頭。李儇回頭對孫捕頭說：“孫頭，你去門口守著，別讓人進來。”孫捕頭應了一聲出去了。劉書辦留在旁邊，拿著紙筆準備記錄。
安老闆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小李大人，小的跟您說實話。上個月初五，京兆府突然來了十幾個差役，領頭的姓吳，說是接到舉報，小人的鋪子藏了禁物。他們把鋪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什麼禁物。然後那個吳差役就把小的叫到後屋，說……說只要小的交五百兩銀子，這事就算了。小的拿不出五百兩，他就讓人把貨全搬走了，還打了小的一頓。”
李儇皺眉，“五百兩。他開口就要五百兩？”
“小的鋪子一年的進項也就這個數。”安老闆眼眶紅了，“小的在西市做了二十年，從沒欠過稅，逢年過節還給京兆府的幾位老爺送些香料。可那個吳差役，小的根本不認識他，他上來就要五百兩，分明是……分明是有人指使的。”
“指使？誰指使的？”
安老闆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粗糙的圖案，像是一隻鳥。“這個吳差役走後第三天，又來了一夥人。領頭的沒穿官服，但小的看得出來，他靴子是軍中的樣式。他說，讓小的把鋪子低價盤給一個人，姓周，叫周文遠。小的不肯，他們就砸了鋪子的門面。”
李儇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圖案畫得歪歪扭扭，但那隻鳥的形態很眼熟。他想了一瞬，忽然心頭一震。他見過這個圖案——在楚青給他的那枚鐵牌上。當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那種簡練的刻法，那種線條的走勢，出自同一個流派。
他收起紙，問安老闆：“那個周文遠，你見過嗎？”
“見過一面。三十來歲，白面無鬚，說話帶著蜀中口音。小的後來打聽過，這個周文遠，是神策軍裡一個退下來的校尉，如今在西市替人收鋪子。誰家的鋪子被他看上了，不出一個月就得乖乖盤出去，不然就等著被抄家。”
李儇心裡有數了。京兆府抄家，神策軍退下來的校尉低價收鋪子，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先派差役去勒索，勒索不成便抄家，抄完了再由周文遠出面低價收購。鋪子到手之後，轉手一賣，中間的差價就是利潤。至於這利潤最終進了誰的腰包，不用想也知道。
“安老闆，你那份抄家的文書還在嗎？”
“在！”安老闆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蓋著京兆府大印的文書，遞給李儇。李儇接過來仔細看，上面寫著“查獲安記香料鋪私藏禁物若干，依律罰沒，鋪面查封”。落款處有一個簽名，一個印。簽名是“京兆府捕頭吳德”，印是京兆府的官印。
“吳德。”李儇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孫頭，進來。”
孫捕頭推門進來。李儇把文書遞給他，“這個吳德，你認識嗎？”
孫捕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吳德？京兆府捕頭裡沒有叫吳德的。府裡捕頭就六個，我都認識。”
李儇愣了一下，“沒有吳德？那這個簽名——”
“假的。”孫捕頭肯定地說，“要麼是冒名，要麼是臨時僱的人。京兆府的差役名冊在府庫裡，回去一查就知道。”
李儇把文書收好，拍了拍安老闆的肩膀，“安老闆，你這案子有蹊蹺，給我三天時間，我查清楚。鋪子你先別動，貨我想辦法幫你追回來。”
安老闆愣愣地看著他，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深深彎下腰去，腦袋快低到櫃檯上了。
出了安記香料鋪，李儇站在西市的人群裡，腦子飛速轉著。吳德是假名字，文書是假的，但蓋的是真官印。京兆府的官印不是隨便能弄到的，要麼是府裡有內鬼，要麼就是有人偷了印。不管哪種，都說明這案子背後有人撐腰，而且撐腰的人職位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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