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回到欽天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鋪開草紙,把今天查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寫下來。
西市安記香料鋪,被京兆府以“私藏禁物”抄家。抄家文書上的簽名“吳德”是假的,京兆府查無此人。蓋的是真官印,官印由主簿周文達保管。周文達是宰相路巖的外甥。事後低價接手鋪子的周文遠,是神策軍退下來的校尉,跟周文達是兄弟。
這條線清晰了,但還缺關鍵的一環——周文遠用多少錢接手的鋪子?接手之後又轉手賣給了誰?錢最終流向了哪裡?
他正琢磨著,門外傳來清風的聲音:“李公子,有人找你。”
“誰?”
門推開了,進來的是個年輕道士,圓臉大眼,正是明虛的師弟。他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李儇,“明虛師兄讓我給你的,說是傍晚有人放在欽天監門口的。”
李儇接過信,拆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周文遠住在崇仁坊十字街東,第三戶。信末沒署名,但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寫的。楚青。
他把信收好,心裡盤算著。楚青在幫他查周文遠,這女人手腳比他想的還快。但今晚不能動,太倉促了。他得先把安老闆的案子做實,拿到周文遠收鋪子的證據,再往上摸。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京兆府。劉書辦已經等在那裡了,遞給他一份抄好的清單。西市近半年被京兆府以各種名目查抄的鋪子,一共七家,全部集中在西市北巷和東巷,也就是胡商聚集的地段。七家鋪子的位置連起來,剛好圍著西市最繁華的十字街口。
“這七家鋪子,現在都在誰名下?”李儇問。
劉書辦翻到清單後面,“我昨晚去府庫裡查了地契底檔。七家鋪子,五家已經過戶了,過戶時間都在抄家後的半個月內。受讓方是同一個人——周文遠。”
李儇點頭,“還有兩家呢?”
“那兩家還沒過戶,但鋪面都空著,門上貼著京兆府的封條。我打聽了一下,說是周文遠正在談價,壓得極低,原主不肯賣。”
李儇冷笑一聲。七家鋪子,五家已經到手,兩家還在施壓。這周文遠兄弟胃口不小,想把西市十字街口的鋪面全吞下來。十字街口是什麼地方?西市最核心的位置,人流量最大,鋪面最值錢。全吞下來之後,轉手租出去或者做壟斷生意,銀子跟流水一樣進來。
“走,”他站起來,“去崇仁坊。”
孫捕頭已經等在門口了,帶著兩個差役。李儇看了看那倆差役,面生,不是前天跟他的那兩個人。他多問了一句:“孫頭,之前那兩個弟兄呢?”
孫捕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崔府尹說人手緊,調回去當值了。這兩個是新來的,李公子放心用。”
李儇心裡明白,崔安潛這是在給他使絆子。把熟悉情況的人調走,換兩個生面孔來,擺明了不想讓他順利查案。但當面不好說什麼,他點點頭,帶著人往崇仁坊走。
崇仁坊在皇城東邊,緊挨著平康坊,住的多是中下級官員和富商。十字街東第三戶,是一座兩進的小院,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周宅”兩個字。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不大,但擦得鋥亮。
李儇讓孫捕頭去敲門。敲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看見門外站著官差,老僕臉色變了變,“各位官爺找誰?”
“周文遠在家嗎?”孫捕頭問。
“老爺一早就出門了,不在家。”
李儇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皇帝的手諭,隔著門縫遞過去,“京兆府辦案,奉命搜查。讓開。”
老僕看了手諭,手一哆嗦,門縫開大了些。李儇不等他反應,推門就往裡走。孫捕頭和兩個差役跟在後面,老僕攔不住,急得直跺腳。
院子裡收拾得挺利索,青磚鋪地,角落種著一棵石榴樹。正房三間,偏房兩間,看著不起眼,但用料講究,窗欞上雕著暗紋,門簾是蜀錦的。一個退下來的校尉,住這樣的宅子,每月的俸祿可撐不起來。
李儇徑直進了正房,屋裡擺著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放著幾件銅器和瓷器。他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書案上。案上攤著一本賬冊,旁邊擱著一方硯臺,墨還沒幹透。
他拿起賬冊翻看,第一頁是鋪面清單,跟劉書辦查到的那七家對得上。第二頁開始是流水賬,寫著每間鋪子的位置、面積、入手價、裝修花費、預估租金。入手價壓得極低,每間鋪子只花了原價的零頭。李儇越看越心驚,這賬冊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上面寫著一行字:路府抽三成,田府抽兩成,餘五成歸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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