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來的時候,肋部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手法細緻,是楚青的手筆。他翻身下床,發現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碗粥兩個饅頭,還有一碟鹹菜。他狼吞虎嚥地吃完,推開房門,院子裡陽光正好。
孫捕頭在打拳,錢二蹲在牆角磨刀,杜讓能在廊下翻著狀紙,清風端著一盆水從後院走出來。周大牛在灶房門口劈柴,他媳婦坐在小凳上擇菜,臉上帶著笑。院子裡的老槐樹冒了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大人醒了!”清風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過來。李儇擺擺手,“該幹什麼幹什麼,別圍著我。”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殘卷和玉簡掏出來,擺在桌上對照著看。玉簡上的經脈圖完整清晰,從第一重到第九重,三十六式指訣,每一式的走向都標註得明明白白。他翻到第七重的位置,仔細看了一遍。第七重對應的是手厥陰心包經,經脈從胸口走手臂內側,直達中指指尖。圖上的路線看著不難,但他知道玄真子說“比前六重加起來都難”一定有道理。
他把玉簡收好,叫杜讓能過來。
“狀紙整理得怎麼樣了?”
杜讓能遞上一沓紙,“三百六十七份狀紙,我按輕重緩急分了四類。第一類是涉及人命的,一共二十八份。第二類是涉及田產錢財的,一百五十三份。第三類是鄰里糾紛、婆媳不和這種小案子,一百二十份。第四類是告神策軍和宦官的,六十六份。”
李儇翻了翻第一類的二十八份。周大牛的案子已經在辦了,老婦人那邊他已經讓杜讓能去報了平安,周大牛這兩天就能回家。剩下的二十七份裡,有告謀殺、告逼死人命的,還有幾份是找失蹤親人的。他挑出五份最緊急的,遞給杜讓能,“這五份,今天下午先辦。你跟我去京兆府調卷宗,該抓的人抓,該審的審。”
杜讓能應了。李儇又拿起第二類狀紙翻了翻,大多數是田產糾紛,不急但瑣碎,得一件一件來。他讓杜讓能先挑出涉及豪強侵佔百姓田產的,那些優先處理。
正安排著,福安來了。他帶著一道正式的聖旨,黃綾玉軸,蓋著鮮紅的玉璽。李儇帶著全院子的人跪接聖旨。福安唸完,李儇正式成為大唐國師兼欽天監監副,秩三品,賜紫袍金魚袋,月俸二百石。
福安把聖旨交給李儇,又遞給他一把鑰匙和一份地契。“陛下說,國師府不能太寒磣。崇仁坊原來那套宅子給你當私宅,大明宮東側原來田令孜住的那座宅子,陛下收回來賜給你當國師府。三進三出,帶花園,比你現在這院子大十倍。”
李儇接過鑰匙和地契,心裡感慨了一句。田令孜的宅子,皇帝賜給他,這意思再明顯不過。田令孜倒了,他的東西歸了李儇。皇帝這是在昭告天下,李儇是他的人。
福安走後,李儇看著手裡的鑰匙發了一會兒呆。三個月前他還在永寧坊的破鋪子裡啃幹餅,現在他有了國師府。他搖了搖頭,把鑰匙收好,對院子裡的人喊了一聲:“走,先去京兆府。案子不等人的。”
下午,他帶著杜讓能和孫捕頭去了京兆府。新的京兆尹已經上任了,是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姓劉,看著挺幹練。他顯然已經得到了訊息,對李儇客氣得很,要卷宗給卷宗,要人給人。
李儇挑了五件案子,調了卷宗,帶著人一個一個查。第一件是城東一個鐵匠鋪的老闆,被人誣告私造軍器,關了三個月,鋪子被人佔了。李儇查了卷宗,發現所謂的“私造軍器”其實是一把菜刀,告他的人跟佔鋪子的人是親戚。案子簡單,當場判了鋪子歸還,誣告的人杖二十。
第二件是一個寡婦告小叔子侵佔亡夫遺產的。小叔子拿了地契不認賬,寡婦帶著兩個幼子住在破廟裡。李儇查了地契底檔,發現地契上的簽名是偽造的。他判小叔子歸還田產,另罰銀十兩給寡婦安家。
五件案子辦完,天已經黑了。李儇回到崇仁坊,累得倒在椅子上不想動。但他心裡踏實。五件案子,五戶人家,從今天開始,他們的日子會好過一些。三百六十七份狀紙,他一天辦五件,七十多天能辦完。七十多天,兩個月出頭。這個速度雖然不算快,但每辦一件,諫鼓的名聲就響一分。等他把這些案子全辦完,長安城的老百姓就真的信了——朝廷說話,是算數的。
晚飯後,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練功。天罡訣第六重已經穩固,他開始衝擊第七重。手厥陰心包經的經脈走向他記得很清楚,真氣從胸口的天池穴出發,沿著手臂內側往下走,過曲澤,穿內關,直達中衝。但真氣行到內關穴時,像撞上了一層膜,怎麼都過不去。
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內關穴卡住。真氣反彈回來震得心口發悶。他睜開眼,喘了口氣,想起玄真子的話。第七重比前六重加起來都難。內關穴是心包經的關隘,過不去就上不了第七重。
他正在琢磨,窗外忽然傳來楚青的聲音:“李儇,出來一下。”
他推門出去。楚青站在院子裡,左臂的傷還沒好利索,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她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他。
“趙書辦從潼關送來的。玄真子的人在山裡搜了三天,找到了忠武堂的第三條地道。”
李儇拆開信。趙書辦的字跡潦草但清楚。第三條地道的出口在長安城外東郊的一座廢棄磚窯裡。磚窯底下挖了一個大洞,能容納上百人。洞裡有床鋪、糧食、兵器,還有一套完整的逃亡路線圖。從磚窯出發,往南走兩天,就能進入商州地界。過了商州,就是山南東道,那裡是藩鎮的地盤。
趙懷安跑了。他帶著殘部從第三條地道逃出了忠武堂,現在很可能已經進了商州。一旦他進了藩鎮的地盤,再想抓他就難了。
李儇把信紙摺好,塞進袖中。趙懷安跑了,但忠武堂的根基被挖了。三千套甲沒了,八百套新甲沒了,地道被封了,糧倉被查了,潼關守備被撤了。趙懷安光桿一個跑進山裡,掀不起大浪了。但這個人只要活著,早晚會回來。他是半步天象,等他捲土重來的時候,一定比現在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