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李儇的狀紙辦掉了將近一百份。命案類的二十八份全部結清，其中三件是真兇在逃，李儇發了海捕文書，剩下的二十五件都給了苦主一個交代。田產錢財類的辦了大半，豪強侵佔田產的十二件全部判還，京兆府那邊配合得還算利索。鄰里糾紛那些小案子，他交給杜讓能帶著幾個書辦去調解，大部分當場就和解了。
諫鼓的名聲徹底打響了。現在每到初一十五，丹鳳門前排的隊比集市還長。有人天不亮就來佔位置，還有人從城外趕過來，半夜在城門口等著開城門。李儇不得不加派人手，讓孫捕頭帶人在丹鳳門維持秩序，又讓趙書辦從潼關回來專門負責登記狀紙。
長安城的風氣也跟著變了。以前老百姓見了官差繞道走，現在看見京兆府的人辦案，敢圍上去看了。以前告狀得先挨板子，現在遞狀紙不用跪。李儇在丹鳳門旁邊搭了一個棚子，雨天也不怕，棚子裡擺著桌椅茶水，來遞狀紙的老百姓可以坐著等。
皇帝對李儇的辦事效率很滿意。一個月裡召見了他四次，每次都是問案子辦得怎麼樣了，有沒有阻力，缺不缺人手。李儇趁機會又要了兩個人，一個是趙書辦，從潼關調回來專門整理案卷；另一個是明虛推薦的，一個年輕道士，叫明鏡，會畫圖，能幫著畫現場圖。
這天上午，李儇在國師府處理公文。國師府他還沒正式搬進去，暫時把崇仁坊的院子當辦公的地方。等手上的案子辦完了再搬，不然半截搬家耽誤事。
杜讓能抱著一摞新狀紙進來，放在桌上。“大人，今天收了二十幾份，都是看了榜文來的。有幾件挺急的，您先看看。”
李儇接過來翻了翻。第一份是城西一個老嫗告兒子不孝，把老母親趕出家門。第二份是一個商人告同行造假，用劣等貨冒充他的牌子。第三份……
他翻到第三份時停住了。狀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沒讀過多少書的人寫的。內容很短：城東萬年縣，一個叫王老實的莊稼漢，他兒子被忠武堂抓去當兵，關在潼關山裡。王老實去要人，被打斷了腿，爬回來在家裡躺了半個月，沒人管。
忠武堂已經覆滅了，但還有殘部在逃。趙懷安跑了，他手底下的人也跟著跑了。這些人躲進山裡，有的往商州方向逃，有的化整為零分散在各地。被抓去當兵的老百姓，有些逃回來了，有些還被困著。王老實的兒子，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李儇把狀紙收好，對杜讓能說：“這份我親自辦。你去查一下，最近還有多少類似的狀紙，告忠武堂抓丁的，全部挑出來。”
杜讓能去了。李儇換了身便服，帶著孫捕頭出了城，往萬年縣方向走。王老實住在城東一個叫柳樹村的地方，離長安城不遠。兩人騎馬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十幾戶人家。李儇打聽了一下，找到了王老實家。土坯房，院牆塌了半邊，院子裡雜草叢生。推門進去，屋裡一股藥味。一個老漢躺在土炕上，腿上夾著木板，臉色蠟黃。旁邊坐著一個婦人，是他媳婦，正在給他喂藥。
王老實看見來人，掙扎著要起來。李儇按住他，“別動。我是國師李儇，來查你兒子的案子。”
王老實愣了一瞬，眼淚就下來了。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斷續續把經過說了。他兒子王二柱，今年十九，三個月前被忠武堂的人抓走，說是去潼關做工。王老實不放心，追到潼關去找，在忠武堂門口被守兵打了一頓，腿打折了，扔在路邊。他爬了兩天才爬回家。
“國師大人，”王老實攥著李儇的袖子，“我兒子還活著嗎？”
李儇沒有回答。他問清楚了王二柱被抓的時間、地點，又問了忠武堂當時有多少人、駐在哪個位置。王老實說不清楚，但提供了一個關鍵資訊。他去找兒子的時候，在潼關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裡見過幾個逃回來的兵，其中一個說他跟王二柱關在一起，後來忠武堂撤了，他們趁機跑了，但王二柱跑得慢，沒跟上。
“那個逃回來的人，叫什麼名字？住哪裡？”
王老實想了想，“叫劉三，住在潼關城外南邊一個村子，叫劉家坳。”
李儇把資訊記下來，又安慰了王老實幾句，留下些銀子讓他養傷。出了村子，他對孫捕頭說：“回長安，找趙書辦。他熟悉潼關那邊的地形，讓他去劉家坳找劉三，問清楚王二柱的下落。”
孫捕頭點頭，又遲疑了一下，“大人，忠武堂都散了，王二柱說不定已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儇翻身上馬，“答應人家的事，就得辦到。”
兩人騎馬往回走，剛走到春明門外，遠遠看見城門口圍了一群人。走近了才看清，城牆上貼了一張告示，旁邊站著幾個金吾衛。李儇擠進去一看，告示上寫著：陛下下詔，裁撤神策軍冗員三千，另募新軍。原神策軍將士願留者重新考核錄用，不願留者發給遣散銀兩，回鄉安置。
告示下面，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面露憂色。李儇看了一會兒，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神策軍是田令孜經營多年的地盤，裁撤冗員、重新考核，等於把田令孜的舊部清洗一遍。留下來的都是憑本事吃飯的，不會再跟著某個人造反。而另募新軍，則是為了填補裁撤後的空缺，同時給皇帝培養一支真正聽話的軍隊。
這一招釜底抽薪，比抓十個田令孜都管用。
李儇擠出人群，往宮裡走。他得跟皇帝彙報王老實的案子，順便問一下趙懷安的事。福安在含元殿外攔住他，“陛下在跟鄭相議事，李國師稍等。”
李儇在廊下等著。片刻後，鄭畋從殿內出來，看見他，點了點頭，腳步匆匆地走了。李儇進殿行禮，皇帝正在批閱奏摺，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老實的案子辦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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