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帶著王二柱先走，李儇留在後面斷後。等追兵退了之後，他不緊不慢地沿著山路往回走，天亮時分在藍田關趕上了楚青和清風。
王二柱的狀態很差，瘦得脫了相，身上全是淤青和鞭痕。但他命硬，喝了點熱水吃了半塊餅之後緩過來一些，能說話了。他告訴李儇，忠武堂潰散之後，趙懷安帶著幾十個死忠往南跑，沿途抓了幾個逃散的兵，王二柱就是其中之一。趙懷安打算帶著這些人投商州，劉巨容那邊已經有人接洽過了。條件是忠武堂剩下的軍費銀票和一批沒來得及運走的軍械。
“銀票在哪？”李儇問。
“趙懷安自己帶著，縫在貼身衣服裡。我聽他跟手下人說，那批銀票值好幾萬兩，是田令孜攢了十年的家底。”
李儇心裡有數了。趙書辦已經去放風說趙懷安身上有銀票，劉巨容要是真動了心，半路截殺趙懷安，那就是狗咬狗。不管誰贏，趙懷安都別想安安穩穩地在商州落腳。
回長安的路上，李儇一直沉默。楚青以為他在想趙懷安的事，其實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玄真子的話。第九重才能知道真相。真相是什麼？袁天罡到底留了什麼給他？為什麼玄真子活了兩百多年還在等？
這些問題繞來繞去，最後都指向同一個點——他得練到第九重。但第八重他還摸不著門檻，更別說第九重了。玄真子說第八重比第七重更難，他連第七重都是玄真子幫忙才過的，第八重怎麼過？
回到長安已經是第三天下午。李儇把王二柱送回了柳樹村。王老實看見兒子活著回來，從炕上滾下來，抱著兒子嚎啕大哭。村裡人圍了一圈，看著這一幕，有人跟著抹眼淚。李儇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崇仁坊，杜讓能抱著一摞新狀紙迎上來。李儇擺擺手，“今天不辦了，明天再說。”
他把自己關進屋裡，盤腿坐在床上，把玉簡掏出來放在膝上。第八重的經脈圖他看了無數遍，對應的是手太陽小腸經，從手指外側走到肩胛骨，再上行到面頰。經脈走向不難，難的是這一重的關隘在肩胛骨內側的“天宗穴”，離心臟極近，真氣稍有不慎就會震到心脈。輕則吐血，重則斃命。
他試著引導真氣從天宗穴附近經過，剛走到一半，心臟猛地一跳，胸口發悶，真氣立刻散亂。他睜開眼喘了幾口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不行，這一重靠打坐衝不過去。天宗穴離心臟太近，真氣執行的時候心臟承受不住，得想別的辦法。
他下了床，在屋裡來回踱步。走到桌邊時，手無意間碰到了那半本《推背圖》殘卷。殘卷攤開著，頁面停在第六十象。他低頭看著那行小字——“罡訣九重日，長安重光時。”旁邊那個箭頭指著“逆行”兩個字。
逆行。他之前試過逆行心法，從湧泉穴反彈衝命門，確實幫他過了第六重。但第七重、第八重的關隘都在上半身，逆行心法從下往上衝，會不會更危險？
他正琢磨著，窗外傳來楚青的聲音：“李儇，趙書辦回來了。”
李儇收好玉簡和殘卷，推門出去。趙書辦風塵僕僕，顯然這兩天沒歇過。他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李儇。
“商州那邊來訊息了。劉巨容派了一隊人馬在輞川出口截住了趙懷安，兩邊打起來了。趙懷安帶的人少，被打散了，銀票被劉巨容的人搶走了。趙懷安本人跑了，但受了傷。劉巨容的人在搜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儇看完信，心裡踏實了一些。趙懷安受傷跑了，銀票被搶了，投靠劉巨容的路斷了。他帶著傷在深山老林裡躲著，身邊沒幾個人，短期內掀不起風浪。
“劉巨容那邊什麼態度？”
“表面上對朝廷很恭順，說抓到趙懷安就押送長安。但實際上，”趙書辦頓了頓，“他搶了銀票之後，派了使者去長安，給陛下上了一道表章，說趙懷安是朝廷欽犯，他願意為朝廷效力，幫忙抓捕。”
李儇冷笑一聲。劉巨容這老滑頭，搶了銀子還想要功勞。表章寫得漂亮，實際上就是跟皇帝討價還價——我幫你抓人，你得給我好處。
“陛下怎麼回？”
“還沒回。鄭相在擬旨，估計是些嘉獎的話，再給劉巨容加個虛銜。”
李儇點頭。這種事急不得，劉巨容這種藩鎮，你越催他越拿捏。晾他一陣子，讓他自己著急。趙懷安在他地盤上跑，他抓不到人交不了差，皇帝那邊就沒有表示。時間一長，劉巨容自己就會想辦法。
他剛想回屋繼續練功，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孫捕頭跑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變了。
“大人，外面來了一群人，說是從商州逃回來的忠武堂兵丁，要投誠。”
李儇一愣，走到門口。院門外站著七八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身上穿著破舊的軍服，臉上身上全是泥和血痂。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左臂吊著，顯然受了傷。他看見李儇出來，撲通跪下。
“國師大人！小人叫陳大柱，原是忠武堂的伙伕。趙懷安跑了，把我們扔在山裡不管了。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不想再跟著他當反賊了。求大人收留！”
李儇看著這些人的眼睛。裡面有疲憊，有恐懼，也有一種走投無路之後的決絕。這些人跟著趙懷安造反，按律當斬。但他們主動投誠，又指不定知道趙懷安在山裡的藏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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