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到欽天監的時候,玄真子的院子亮著燈。
老道士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擺著棋盤,黑白子各佔半壁江山,殺得難解難分。他見李儇進來,沒抬頭,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李儇坐下。月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照得棋盤上光影斑駁。他等著玄真子開口,老道士卻不急,手指夾著一枚白子,在棋盤上敲了很久。
“第八重了。”玄真子終於落子,聲音平靜。
“第八重了。”
“你比我想的快。”玄真子抬起頭,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袁天罡當年練到第八重,用了七年。你用了七個月。”
李儇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老道士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站起來,負手走到院子中央。月光照著他的灰道袍,把影子拖得很長。
“我姓袁。”玄真子開口。
李儇心裡一震,但沒打斷他。
“袁天罡是我曾祖父。”玄真子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本名袁玄真,七歲那年入道,拜在終南山紫微觀門下。曾祖父臨終前把我叫到床前,交給我兩樣東西。一樣是天罡訣的玉簡,一樣是一句話。他說,第四十七代傳人會來取玉簡。在那之前,我要把玉簡藏好,把天罡訣前八重的門徑摸透,等人來了,教給他。”
李儇盯著老道士,腦子裡翻江倒海。玄真子是袁天罡的曾孫。七歲入道,活到現在——他迅速算了一下,袁天罡是貞觀年間的人,距今兩百多年。玄真子就算七歲入道,也不可能活兩百多歲。
“你沒活兩百歲。”他脫口而出。
玄真子嘴角動了一下。“當然沒有。我曾祖父算出了我的命數,知道我活不過四十歲。所以他傳了我一門龜息功,讓我在四十歲那年閉氣入定,六十年後自然醒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乾符年間了。”
李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龜息功,閉氣入定六十年。袁天罡算到了玄真子四十年後壽元將盡,提前安排他沉睡,等第四十七代傳人出現的時候再醒過來。所以玄真子醒來之後一直在欽天監,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把天罡訣練到第九重的人。
“你曾祖父為什麼要這麼安排?”他問。
玄真子走回石桌旁邊,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因為推背圖。”他喝了口茶,“我曾祖父當年和李淳風一起推演天機,推到了後世兩千年的興衰。但推背圖只寫了六十象,寫到第六十象就停筆了。世人以為那是終點,其實不是。我曾祖父在第六十象後面還推了一象,沒寫進推背圖裡。”
李儇屏住呼吸。
“那一象,他看見了。”玄真子的目光落在棋盤上,“他看見大唐亡了,長安燒了,天下亂了,然後有一個人從後世穿越而來,帶著半本殘卷和一套半吊子的口訣。那個人把天罡訣練到第九重,在長安城佈下了一座大陣,把大唐的氣運續了兩百年。”
李儇心跳如擂鼓。“那個人……是我?”
“你身上有我曾祖父的血脈。”玄真子看著他,“第四十七代傳人,只能出在袁家後人裡。但你又是從後世來的。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曾祖父算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他留了玉簡,留了那句話,留了我在這裡等你。”
李儇在石凳上坐了很久,腦子裡嗡嗡的。他穿越到唐朝,以為是偶然,以為是某種莫名其妙的意外。但袁天罡兩百年前就算到了。他知道第四十七代會來,知道第四十七代是穿越者,知道這個人能把天罡訣練到第九重。所以他安排了玄真子的沉睡,安排了玉簡的隱藏,安排了一切。
“第九重,”李儇開口,嗓子有些啞,“第九重到底能做什麼?”
玄真子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用手拂開地上的落葉,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上有刻痕,看著像是某種陣法的一部分。他又走了幾步,在另一處拂開落葉,露出第二塊石板。然後是第三塊,第四塊。四塊石板分佈在院子四角,圍成了一個正方形。
“這是曾祖父當年刻的。”玄真子站在正方形中央,“長安城底下有一座龍脈,從終南山起,過渭河,入皇城。龍脈的節點就在大明宮下面。曾祖父在長安城布了一座陣,把龍脈的餘氣鎖在地底。但這座陣需要天罡訣第九重的真氣才能啟動。”
李儇明白了。“啟動這座陣,就能續大唐的氣運?”
玄真子點頭。“曾祖父說,這座陣一旦啟動,長安城會經歷一次大劫,但劫後餘生,大唐還能再撐兩百年。”
“什麼大劫?”
“黃巢。”玄真子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我曾祖父算到黃巢會打進長安,皇帝會跑,長安城會被燒。這座陣啟動之後,龍脈餘氣會護住皇城和一部分坊市,燒不乾淨。等黃巢走了,大唐還能收拾舊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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