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在商州又待了兩天。
第九重突破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鍛造了一遍。通天穴連通天地,體內的真氣不再侷限於經脈之中,而是與外界的氣機融為一體。他站在道觀院子裡,能感覺到風從哪個方向來,雲往哪個方向走,連腳下泥土裡蚯蚓翻動的細微震動都清清楚楚。明虛說他身上的氣息變了,以前是一團火在燒,現在是一汪水在流,深不見底。
陳玄機的恢復比預想的快。龍涎草配上第七重的天罡真氣,把他枯了十年的氣海重新啟用。第二天他就下了床,在院子裡走了幾圈,雖然腳步還虛,但那股精氣神已經回來了。他站在院中,閉眼感受了半晌,忽然睜開眼對李儇說:“你身上這股氣,袁天罡當年也有。他來過商州,三十年前。”
李儇一愣,“三十年前?袁天罡兩百年前就死了。”
陳玄機搖頭,“我說的是另一個袁天罡。三十年前,有個自稱袁天罡後人的老道士來過商州,在黑虎嶺採過龍涎草。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四十七代出,天罡九重成。屆時來找我。’然後他就不見了。”
李儇腦子裡飛速運轉。三十年前,另一個袁天罡後人。他忽然想起玄真子說過的話。玄真子是袁天罡的曾孫,七歲入道,四十歲閉氣入定,六十年後醒來。他醒來的時候是乾符年間,距現在沒幾年。那三十年前來商州的那個“袁天罡後人”是誰?會不會是玄真子的某位師兄弟?或者,乾脆就是玄真子本人?但玄真子四十歲入定,三十年前他還在沉睡,不可能來商州。
除非——玄真子不是唯一一個被袁天罡安排沉睡的人。袁天罡可能安排了不止一個後人,在不同的時間點醒來,做不同的事。
“那個老道士還說了什麼?”他追問。
陳玄機想了想,“他說,天罡九重日,長安重光時。還說了一句——‘告訴第四十七代,地宮見。’”
地宮。李儇心頭一震。忠武堂的地宮。袁天罡在地宮裡留了玉簡,留了石棺,留了刻字。那個老道士讓第四十七代去地宮,說明地宮裡還有東西他沒發現。石棺他翻過了,只有玉簡。但地宮那麼大,甬道那麼多條,石室那麼多間,他當時急著逃命,很多地方沒來得及細看。
他決定回長安之前再去一趟地宮。
四人從商州出發,兩天後回到潼關。趙書辦已經提前回長安了,李儇帶著楚青、明虛和陳玄機去了忠武堂舊址。忠武堂的山谷裡空蕩蕩的,營房還在,但人已經散盡了。崖壁上的棧道生了鏽,地宮入口的鐵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
李儇讓明虛和楚青在外面等著,自己帶著陳玄機下了地宮。第九重的目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東西,石壁上的每一條裂縫、每一處刻痕都清清楚楚。他沿著那條之前沒走完的甬道往深處走。之前他走到石棺那間石室就到頭了,但這次他注意到石棺後面的牆壁上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他伸手推了一下,石壁紋絲不動。他運起第九重的真氣再推,石壁緩緩向內開啟,露出後面一條更深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一間石室。石室很小,四壁光禿禿的,只有正中間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圓形的圖案。圖案的紋路他見過——跟玄真子院子裡那四塊青石板上的刻痕一模一樣。天罡陣法的陣眼。
他蹲下來細看。圓心處有一個凹槽,形狀正好跟玉簡吻合。他把玉簡放進去,凹槽底部傳來一聲輕響,石室四角的牆壁上同時亮起四道微光。光芒很弱,但能看清。這間石室是整個地宮的核心,也是長安大陣在地宮這邊的延伸。袁天罡佈陣的時候,把陣眼分成了兩處。一處在長安城底下,一處在忠武堂地宮。兩處陣眼同時啟動,大陣才能完全啟用。
他把玉簡取回來,收好。陳玄機站在石室門口,看著地上的圖案,忽然說了句:“這個陣,我在終南山見過。”
李儇轉頭看他。
“三十年前,那個袁天罡後人帶我去過終南山紫微觀。觀裡有一座地下密室,裡面刻著同樣的圖案。他說,終南山是龍脈的源頭,長安是龍脈的心臟,潼關是龍脈的咽喉。三處陣眼全部啟用,龍脈才能活。”
李儇把這話記在心裡。長安、潼關、終南山。三處陣眼。玄真子只說了長安和潼關,終南山他沒提。是不知道,還是故意沒說?
兩人出了地宮,回到地面。楚青見他出來,迎上來問:“找到了?”
李儇點頭,“回長安再說。”
一路疾馳,第二天傍晚到了長安城外。春明門的守將看見他的金牌,連忙放行。李儇讓明虛先送陳玄機去欽天監安頓,自己帶著楚青直奔崇仁坊。剛進巷子口,就看見福安站在院門外等著。
“李國師!”福安迎上來,臉上帶著一絲少見的急色,“陛下等你兩天了。商州的事已經傳回來了,陛下很高興。但還有一件要緊的事——鄭相今天下午遞了摺子,說黃巢的先鋒部隊已經過了淮河,往北來了。”
李儇腳步一頓。黃巢。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讓楚青先回院子歇著,自己跟著福安往大明宮走。路上福安簡單說了情況。黃巢的起義軍從嶺南北上,一路勢如破竹,沿途州縣望風而降。朝廷派去的幾路兵馬都被打散了。最新的訊息是黃巢的前鋒已經到了淮河北岸,距離長安不到兩千裡。
李儇進了含元殿,皇帝正在跟鄭畋和幾個武將議事。御案上攤著地圖,鄭畋指著淮河一線在說什麼。皇帝看見他進來,衝他點了點頭,“李儇,商州的事辦得好。趙懷安死了,商州那邊劉巨容也上了表章,說願意聽朝廷調遣。你這一趟,辦得漂亮。”








